香港,维多利亚港畔。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停泊的巨轮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香港会所的宴会厅内,正上演着与港口肃穆截然相反的浮华景象。
天花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数百支蜡烛的光芒将柚木地板映照得如同镜面,两边墙上挂着描绘大英帝国海外风光的巨幅油画,而在左右楼梯交汇的正中只有女王华丽高贵的端庄人像半身画才配得上。
绅士们身着笔挺的燕尾服,雪白的衬衫领口紧扣着领结或领巾,怀表金链闪烁;女士们则被包裹在色彩艳丽、裙摆夸张如云的克里诺林裙中,裸露的肩膀和脖颈佩戴着耀眼的珠宝,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烟和食物的浓郁气味。
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亚麻桌布。银质烛台、雕花银餐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上面堆叠着整只烤鸡、淋着浓酱的烤牛肉、印度咖喱、新鲜海鲜和各色法式甜点。
印度仆役身着笔挺制服,托着银盘无声穿梭,在如此闷热的天气为客人奉上冰镇的香槟与波尔多红酒。
这里是金钱与权力的秀场,谈笑声、碰杯声、衣裙窸窣声,交织成一曲殖民地上流社会的奢靡乐章。
在远离喧嚣主厅的一间铺着厚地毯、陈列着东方古董的吸烟室内,惠特尔舒适地陷在真皮沙发里,手指夹着一支上等的浸透着血汗的雪茄。新任怡和广州经理伯克恭敬地坐在对面,难掩兴奋。
“先生,广州那边基本稳住了。”伯克汇报道,“查顿…的‘意外’处理得很干净,舆论都指向了沙面岛的乱党。分行已经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只是…”他略微迟疑,“码头那边,戒严期间冒出来一个‘码头行会’,由一个叫苏文哲的主事管着,背后是昌兴行的林远山。他们似乎整合了那些苦力,还定了些新规矩。”
惠特尔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昌兴行?林远山?哼,不过是那些官僚之流推出来的白手套,想借着这个商人把手伸进码头捞点油水罢了。”
他嗤笑一声,仿佛在谈论蝼蚁,“这些拖着猪尾巴的土著商人,懂什么叫真正的商业文明?他们只会靠着官府的庇护,敲骨吸髓,压榨那些可怜的苦力。他们的所谓‘行会’,不过是中世纪行会制度的可怜残余,在我们现代公司制度和自由贸易的力量面前,注定一触即溃,被文明的洪流碾碎化为齑粉!”
他优雅地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而冷酷:“不必在意这些跳梁小丑。伯克,你记住,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这些土著官僚和他们可怜的代理人。我们的目标是整个华南的粮食市场!四大粮商?哼,一群被暴乱吓破胆的土财主,正是我们最好的猎物!”
惠特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领口,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走吧,伯克,该把你介绍给这个圈子了。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怡和广州的负责人,不要给我丢脸。”
两人走出吸烟室,重新融入璀璨的宴会厅。惠特尔如同一位君主,带着伯克周旋于宾客之间,将志得意满的伯克引荐。
伯克努力模仿着惠特尔的举止,接受着或真或假的祝贺,内心激动不已,以前他也不是没跟惠特尔参与过类似的宴会,但这次不一样,他终于踏入了这个梦寐以求的圈子。
今天能在这里的都是香港政商界的头面,像是怡和、宝顺、旗昌、禅臣等大洋行的经理及家眷,港英总督府官员,海军军官,以及一些依附于他们的买办也穿着西式礼服,举止间带着谦卑讨好,但明显的疏远让其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就连那些印度侍从见到他们都浮现出一抹轻视,就你们也配当狗?
在这种场面如果是新手很可能就陷入到无用的社交之中,但是惠特尔很快就巧妙地聚集了宝顺、旗昌等几家掌握航运和拥有大型现代化仓库的洋行经理。
当核心人物聚拢,他举起酒杯,声音充满蛊惑力:“绅士们,广州的混乱,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清廷的常平仓已经空了,他们无力平抑粮价。四大粮商?他们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仓库在暴乱中损失惨重,现金流更是枯竭。”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而我们,掌握着最快的蒸汽轮船,拥有最坚固、守卫最严密的仓库,里面堆满了从安南、印度、暹罗运来的谷物!”
“诸位绅士,”他举起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目标耳中,“是时候结束这些低效、腐败的土著中间商的时代了!让我们联合起来,利用我们的资本、航运和仓储优势,彻底挤垮那些低效腐败的土著中间商!控制粮源,控制运输,控制仓储,最终…控制整个华南的粮食定价权!让广州,成为我们自由贸易帝国在远东最耀眼的明珠!”
“为了自由贸易!”
“为了利润!”
酒杯清脆碰撞,洋商们脸上洋溢着贪婪与傲慢的笑容,仿佛华南的粮仓已是囊中之物。一场针对本土粮商的围猎,在香槟气泡与雪茄烟雾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
广州,巡抚衙门。
珠江的湿气似乎也侵入了巡抚衙门的后堂,檀香也掩盖不住弥漫的焦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柏贵端坐太师椅,面色阴沉如水,面前堆积的公文如同小山。师爷垂手侍立一旁,额角渗出细汗。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柏贵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戒严戒严!抓了几个毛贼?抢走的粮食一粒都没追回来!匪首何在?赃粮何在?
城里的粮价不降反升!如今连绿营的粮饷都调拨不出!下面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不等发匪叩关,城内就先要生变!”他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老练如他,此刻也难掩焦躁。
师爷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话:“大人息怒…追剿…确无重大斩获。乱民四散,踪迹难寻…至于戒严…每日耗费钱粮甚巨,下面官兵也疲敝不堪,民怨沸腾…实…实难维系了。”
“戒严可撤!”柏贵烦躁地挥手,“然则粮食何解?无粮则乱!撤了戒严,这城就能安生?”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四大粮商那边,催捐之事如何了?值此国难,正该他们毁家纾难,报效朝廷,平抑粮价!此次…务必要他们出个份子!”
师爷脸上堆起苦笑,腰弯得更低了:“回大人…四大粮商…俱在叫苦不迭啊!各家的大仓,在暴乱那晚…都被抢得差不多了…损失极其惨重!
而且…而且之前粮价高企时,他们为了囤货,把现钱都砸进去了,还…还抵押了不少产业出去借贷…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真是拿不出钱粮来了…”
“哼!”柏贵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更显阴鸷,“当初粮价飞涨,日进斗金之时,怎不见他们叫苦?银子流水般进了口袋,本官与叶制台也担着干系!如今事急,倒哭起穷来?天下哪有这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