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心中一凛,肃然道:“大哥教训的是!”他立刻收敛心神,开始汇报正事:“大哥,那晚之后,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在办。码头那边,进展顺利。如今海关厘卡收税,没有我们的人点头,寸步难行。
至于巡检司那帮人,十之八九都已是咱们的弟兄,剩下几个刺头,要么被架空了,要么也识相得很。”
林远山点点头,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但细节仍需掌握:“嗯。码头上的牙行呢?那些工人怎么处置的?”
苏文哲脸上露出一丝快意:“暴乱那晚,趁乱全给端了!现在码头的规矩,全按大哥您定的来,虽然没有牙行,但苦力的工钱提了,不用打架就有活干,大伙儿都念着您的好。”
得益于那晚的混乱,林远山手下的精锐不仅彻底拔除了盘踞在主要码头、如同毒瘤般的牙行势力,更将那些牙行视若命根子的名录账本、卖身契、高利贷欠单等控制苦力的枷锁,一股脑儿全端了!这些沾满血泪的纸片,此刻正静静躺在某处仓库里,成为林远山掌控码头、收拢人心的绝佳武器。
牙行覆灭,码头秩序不能停摆。苏文哲在林远山的授意下,以“维持码头运转,保障商贸,协助官府恢复秩序”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对码头苦力的临时管理。
他迅速颁布了几条简单却深得人心的规矩:每日工钱现结,绝不拖欠;严禁打骂,如果有冲突要公平处置;严惩私下克扣、勒索苦力的行为。
一时间,码头上苦力们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干活也格外卖力,效率反而比牙行盘剥时更高了。
然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牙行背后真正的东家,某些衙门官员、军官甚至最差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他们岂能甘心?
好在那些卖身契还有各种欠债契书全都在他手上,失去了这个积累,那些人短时间很难再次垄断。
“只是…”他眉头又皱了起来,“总有人不甘心。有些原来的小把头,还有一些包工头,纠结了一帮地痞流氓,在码头闹事,想坏咱们的规矩,重开牙行、放印子钱,还打伤了我们两个管事的弟兄。”
“什么?!”林远山眼神骤然一冷,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你手里的巡检是吃干饭的吗?腰里别的烧火棍是摆设不成?现在满广州城都在抓‘乱党’、‘暴民’,缉捕文书贴得满街都是!谁跳出来闹事,扰乱码头秩序,影响官府‘平乱’大计,那就是现成的‘乱党’!是送上门的功劳!”
他站起身来,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给我出重拳!让巡检司的人,堂堂正正地给我抓!该锁的锁,该打的打!挑几个闹得最凶的,给我往死里办!把人挂到码头示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广州城的水陆码头,如今是谁说了算!这秩序,是谁在维持!谁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给老子添堵,老子就送他去见阎王!”
苏文哲精神一振,眼中也迸出寒光:“明白!大哥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让他们消停得透透的!”
说着又颇为无奈的苦笑着提起了一件事,“大哥你看什么时候露个脸,这些天大家可都差点以为我不想救你,明面上不敢说,可暗地里都骂我忘恩负义,丁毅中那家伙都准备带上人去拾翠洲救你呢。”
“你受委屈了。”林远山当然明白其中的苦楚,点头答应下来,终于能大大方方地“脱险”回到昌兴行。
他人刚踏进昌兴行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原本嘈杂忙碌的前堂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便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东家!是东家回来了!”
“老天爷保佑!老板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掌柜的,您没事吧?可把我们急死了!”
“快看!老板回来了!”
伙计、账房、力工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脸上是真切的惊喜和担忧。林远山失踪这些天,昌兴行上下人心惶惶,没了主心骨,生意也受了不小影响。如今见他虽略显疲惫,衣衫也有些破损污迹,但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林远山脸上适时地挤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既是伪装也是连日费神的真实:“诸位有心了!侥幸,侥幸啊!”他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关切,开始讲述精心编排的“历险记”:
“唉,那日去谈生意,本想着跟他们打好关系是个机会。起初倒也客气,谁曾想…后来突然就乱了!绿营的兵和不知哪来的人打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那伙人也慌了神,连带着把我也…唉,给拘了起来,说我是绿营派过去的探子。困在那边,消息不通,真是度日如年!
直到昨日,不知怎的又打起来了,枪炮声乱响,看守也乱了,我这才觑了个空子,拼了命跑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回到咱们的地界!”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失踪原因,又隐去了沙面岛的核心信息,将“消失”归咎于混乱中的“扣押”,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受牵连的商人。众人听得唏嘘不已,纷纷痛骂绿营跟那伙人不是东西,连带着把好心做生意的东家也坑了。
“对了,我还要给你们解释一下。”林远山叫住众人,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不是文哲不想救我,而是我的意思,绑匪找你要钱千万不能给,一但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你再多钱都填不满他们的胃口,相反要一分钱都不给,想尽办法拖延,争取时间营救,这才是正确的办法,自古以来绑票的结果只有撕票,就没有能活着回来的,文哲他这几天承担了不少的压力,实际上他一直在跟那些家伙谈判,所以我才能活着,但是他也不敢跟你们说而已,别怪他。”
林远山说着也抬手朝着大家躬身拱手:“能得到大家关心,我林某人感激不尽!”
这一下众人反应一下就激烈起来,哪有老板这样对工人的,一时间都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一直在一旁沉稳看着的苏文哲适时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老板此番脱险,实属万幸,但必定身心俱疲。有什么事,等老板歇息好了再说不迟。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让老板清净清净!”
众人闻言,这才恭敬地行礼散去,但脸上那份喜悦和对主心骨归来的踏实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丁毅中还主动上前,冲着苏文哲抱拳:“是我误会了掌柜。”
“没事,大家都是为了昌兴,想要老板回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