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有太平山,有柏架山,有大帽山。
但最矜贵的,是太平山。
太平山又分山顶、中环半山、薄扶林半山。
山顶看维港夜景,半山看人间烟火。
而半山之中,又有高下之分,越高越贵,越深越静。
江野一行告别江智强,就回酒店简单修整了一下,换了衣服。
徬晚时分,赶到了这里。
车子沿着中环半山的坡道缓缓上行,最后停在一片低调得近乎隐蔽的老建筑群前。
门面不大,甚至可以说毫不起眼。
灰色石墙,深色木门,门口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和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服务生。
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服务生上前拉开车门,微微躬身。
江野先下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
他伸出手,扶出车内的两人。
章若南先探出身子,一身浅粉色纱裙,一字肩设计,露出圆润的肩膀,头发盘起来,耳边垂着两缕细细的碎发,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踩着一双银色细跟高跟鞋,落地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车门。
刘浩纯跟着下来,一袭冰蓝色长裙,只在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
头发已经长出了一点短茬,但造型师给配了一顶小巧的贝雷帽,斜斜地扣在头上,反而显得俏皮又时髦。
“走吧。”江野淡淡说了一句,迈步往里走。
这里叫中國会,香江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
创始人邓永羌爵士,香江顶级财阀、文化名流,交友遍及全球。
会所没有招牌,不对外营业,非会员无法进入。
港圈大佬谈事,首选这里。
隐秘,高端,够格调。
门口的服务生显然认得江野,微微欠身,侧身引路:“江先生,这边请。”
电梯是老式的,铜质门框,木制内饰,上升的时候能听见缆绳轻微的声响。
十三楼。
电梯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空间是中式复古风格,深色木梁、雕花屏风、古董家具,墙上挂着水墨画和书法,角落里摆着青花瓷瓶。
灯光是暖黄色,不刺眼,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旧时光的质感。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对岸的尖沙咀灯火通明,海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已经有不少人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盛装打扮的女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茄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名利场的气息。
章若南下意识往刘浩纯身边靠了靠。
刘浩纯也微微挺直了腰背,脸上保持着微笑,但握着晚宴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服务生在前面引路,江野步伐从容。
章若南微微攥着刘浩纯的手腕,趁江野走在前方,压低声音问。
“存子,你紧张不?”
“有一点。”
“我还以为你不紧张呢,你刚才在车上那么淡定。”
刘浩纯抿了抿嘴:“装的。”
章若南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自己。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小声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电梯里,腿都有点软。”
刘浩纯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她也软。
“你说一会儿能见到哪些港星?好激动……”
刘浩纯看着她,有点无奈:“南南,我们是来干嘛的?”
章若南愣了愣,然后小声说:“见世面的……”
“对啊,见世面的。不是来追星的。”
“我知道……我就是激动嘛。”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就一台电视,每天晚上放学就蹲着看TVB。《寻秦记》《金枝欲孽》《陀枪师姐》……那时候觉得香江明星好遥远啊,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现在……这种感觉你知道吗?就是小时候天天在电视里看见的人,突然一会站在你面前……”
她进入娱乐圈的时间并不长。
而且对她这一代,也就是八零后九零后,港星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那是刻在记忆里的东西。
录像厅里的《英雄本色》,DVD封面上周闰发叼着火柴棍的样子,电视里循环播放的《警察故事》,暑假必刷的《大话西游》,还有那些年追过的TVB剧集……
只可惜,现在港片没那么火了,内地的明星越来越多,话题和热搜都被新一代占据。
好像大家都不怎么提他们了,提起来也是“老一辈”“经典”“情怀”这些词。
但那种感觉,还是在的。
“激动归激动,但得稳住。”
刘浩纯看了眼前面江野的背影,声音更轻了。
“我们是跟着哥哥来的,代表的是江影传媒。一会儿要是丢人了,丢的不是我们自己的脸,是哥哥的脸。”
章若南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嗯嗯,你放心,我肯定稳住。我就看看,不说话。”
两人不敢再多言,加快脚步跟上江野,往宴会厅深处走去。
一个身影迎上来。
江智强一身深灰色西装,笑容温和,伸手拍了拍江野的肩膀:“阿野,来了。”
江野笑着点点头:“强哥。”
“来,杨生在里面,等你好一会儿了。”
他带着三人穿过宴会厅,沿途灯火柔和,衣香鬓影。
不远处,谢霆风正与几位院线高管低声交谈,指尖夹着红酒杯,一见江野便主动停下话题,笑着举杯走来打招呼。
另一侧的休息区,容祖而与Twins并肩而立,正轻声说笑,瞥见一行人,立刻收了笑意,礼貌起身致意。
席间还有不少香江影坛熟面孔,或站或坐,低声交谈。
但凡目光触及江野,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纷纷暂停话题,主动点头、问好、致意,态度客气又敬重。
章若南跟在后面,眼睛悄悄扫过全场,心跳微微加快。
她死死攥着一点裙摆,努力绷住表情,不敢多看,只牢牢跟着江野的脚步,维持着乖巧得体的模样。
江智强带着他们走到一张沙发前。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看见他们过来,同时站起来。
左边那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
右边那位,皮肤黝黑,笑容温和。
“杨生,古仔。”江智强笑着介绍,“这位就是江野,江影传媒的江总。”
杨老板握着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道:“年轻,真年轻。强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江野笑笑,又转向古天勒:“古仔,你好。”
古天勒握着他的手,点点头,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欣赏:“听强哥说你要来,特意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流浪地球》还没上吧?我等着看。”
江野笑着点头:“2月28号才在香江上,到时候给古仔留票。”
古天乐笑了:“好,我等着。”
几人随意聊着天,边上又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任达哗,端着酒杯,笑容爽朗,一过来就拍拍古天勒的肩膀:“古仔,你也在。”
然后看向江野,伸出手:“江总,欢迎来香港。”
江野握了握他的手:“华哥,客气了。”
任达哗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金牌经纪人,霍文希。
她冲江野点点头:“江总,久仰。”
江野也点点头:“Mani,你好。”
几人刚在沙发区落座,服务生便轻手轻脚奉上酒水。
江智强率先举杯,看向江野,语气直白:“阿野,今天杨生他们都在,《魔女》香江上映的事,咱们敞开说。”
杨老板笑着摆摆手,却字字笃定。
“强哥不用绕弯。荃湾影城、铜锣湾旗舰影院,全线给《魔女》排黄金场。海报、灯箱、映前广告全部拉满。2月2日上映,我这边全力配合。”
一句话,直接把最核心的排片资源拍板敲定。”
江野顺势举杯,目光扫过众人。
“那就多谢各位前辈抬举。2月1日《魔女》香港首映发布会,还想请各位抽空到场撑个场面。”
古天勒当即点头:“江总开口,一定到。”
任达哗爽快应下:“没问题,我那天空出时间。”
一个个都非常好说话,而且对江野表现的十分热情与重视!
这场面,放在二十年前,根本不敢想。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是港圈最牛的时候。
那时候内地演员来香江发展,那是真难。
吴惊当年拍《杀破狼》,那场巷战打得惊天动地,甄子单甩棍子往他身上招呼,据说打断了四根棍子。
而且他在剧组住的旅馆比工作人员还差,片场没人正眼看他。
拍完戏没人请他吃饭,杀青了没人送他,自己拎着箱子走人。
还有李连节,早年来香江拍《龙在天涯》,片酬只有本地演员的一半。
不是因为他不够红,是因为他是内地来的,就这个价。
刘华拍《蓝宇》拿了金马影帝,来香江宣传,都没有记者对他采访。
更别说那些年来香港拍戏的无数内地配角、龙套,被呼来喝去是常态,被克扣片酬是常态,被晾在片场一天没人理也是常态。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港圈牛。
香江是东方好莱坞,是亚洲娱乐中心,是无数内地艺人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来了能拍戏,能镀金,能回去吹一辈子。
所以港圈可以高高在上,可以挑挑拣拣,可以不给好脸色。
可现在……
风水轮流转。
内地是全球第一大票仓,是所有影视公司的命脉。
一部《流浪地球》四十六亿,抵得上香江全年票房总和。
一个顶流艺人的片酬,够香江艺人拍十年。
香江艺人片约锐减,本地市场萎缩,大半收入都靠内地综艺、网剧、商演撑着。
古天勒一年拍十几部戏,不是他喜欢拼命,是他在养着半个香江电影圈。
任达哗六十多了还在拍,容祖而Twins跑来跑去开演唱会,为什么?
因为市场就这么大,不跑就没饭吃。
更别说江野如今的身份。
内地顶级影视公司掌舵人,和三大平台深度绑定,更与官方层面关系紧密。
他们现在很需要内地资本撑腰,需要稳定资源,需要安全的发展通道。
江野这样的人物亲自来港,等于递上最实在的机会。
今晚这场面,杨老板亲自开口排片,古天勒当场答应站台,每一个人都热情周到,给足体面。
不是江野面子大。
是时代变了。
江野心里门清。
他端起酒杯,冲几位大佬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说定了,2月1日,我等各位来。”
另一边,章若南和刘浩纯被引到旁边的休息区。
刚坐下,就有几个人笑着走过来。
容祖而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色晚装,笑容爽朗。
身后跟着Twins,蔡卓研一身亮片短裙,钟欣桐则是简约的米色长裙,两人挽着手。
“你们好呀,是江影传媒的艺人吧?”容祖而先开口,语气热情。
章若南赶紧站起来,刘浩纯也跟着起身,两人微微欠身。
“祖儿姐好,Sa姐好,Gill姐好。”刘浩纯乖巧地挨个叫了一遍,声音稳稳的。
容祖而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你们《魔女》是不是快上了?我听说2月2号?”
刘浩而点点头:“是的,祖儿姐。”
几个人笑着聊了起来,气氛轻松。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惠英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红姐!”
“红姐。”
章若南和刘浩纯愣了一下,赶紧跟着站起来和前辈打招呼。
惠英鹰是邵氏电影最后一位正统武打女星,也是金像奖历史上唯一凭借武打片拿下影后的演员。
她3岁在湾仔街头卖口香糖乞讨维生,14岁踏入武行,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硬桥硬马拼出一片天。
脸上缝过89针,全身骨折无数,从港片黄金时代拍到衰落,又凭演技涅槃重生,是整个港圈都敬重的前辈。
刘浩纯望着她,眼底满是敬畏,主动轻声开口提问:“红姐,我第一次主演动作片,总怕自己不够拼命。您当年拍打戏,是不是真的要拿命去搏?”
惠英鹰在沙发上坐下,缓缓开口。
“我们那代人,没有替身,没有威亚保护,更没有特效。”
“拍《长辈》的时候,我16楼直接往下跳,底下只有一层薄木板。”
“阑尾炎发作疼到直不起腰,咬着牙拍完一整场打戏,送医时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没命了。”
“拍《霸王花》,被铁棍砸中左脸,血流满面,差一厘米就瞎了,简单包扎完,转头继续拍。那时候香江片场就这个规矩,你怕疼、你退缩,立刻就有人顶替你,我从街头讨饭爬上来的,输不起。”
容祖而在旁轻声感慨:“红姐这一路,真的太难了。”
惠英鹰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刘浩纯身上:“现在拍戏条件好太多了,但拍戏的根没变。真用力还是装样子,观众一眼就能看穿。”
她静静看着刘浩纯,沉默几秒,忽然开口:“我喜欢你,小姑娘。”
刘浩纯猛地一愣,脸颊微热:“啊……红姐,为什么?”
惠英鹰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眼睛里,藏着不肯认输的野心。”
……
晚宴结束,车子停在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口。
门童小跑着上前拉开车门,微微躬身,用标准的英语问好。
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高空垂落,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章若南跟在江野身后往里走,眼睛已经有点不够用了。
太高了。
太亮了。
太……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得飞快。118层、119层、120层。
章若南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