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干诺道中，维多利亚港在右侧铺展开来。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尖沙咀楼群一字排开，中环的摩天大楼越来越近，像一堵玻璃幕墙筑成的森林。
章若南已经放弃拍照了，就那么趴着看，嘴里念念有词：“国金中心……那个是中银大厦……那个是……那个是……”
刘浩纯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南南，你干嘛呢？”
章若南头也不回：“我在对地标！TVB剧里经常出现的！”
刘浩纯：“……”
她收回目光，看向江野。
“大哥。”
江野靠在椅背上，正在看手机信息，闻言“嗯”了一声。
刘浩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哥哥为什么把周姐和孟姐的唱歌视频，还有嘟嘟姐的跳舞视频也发出去了啊？”
江野睁开眼睛，侧头看她。
刘浩纯抿了抿嘴，小声说：“周姐都社死了……我刚才刷手机，她微博底下全是跑调天后、卧龙凤雏、求你们再唱一次。”
“嘟嘟姐也满公司找你呢，我听说她今天早上开会，全程面无表情，把宣发部的人都吓坏了。”
江野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不挺好？”
刘浩纯愣住了：“好？”
江野看着她：“涨粉了吗？”
刘浩纯点点头：“那倒是涨了……。”
“那不就结了。”
刘浩纯还是不明白：“可是……宣传不都是宣传好的吗？我们平时发物料，都是精修图、精剪视频，就怕被人挑毛病。这种……这种出丑的……”
她说不下去了。
江野换了个姿势，看着她。
“存子，你觉得什么是好？”
刘浩纯眨眨眼，没说话。
江野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些楼，高不高？”
刘浩纯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中环的摩天大楼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高。”
江野又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小摊，一个阿婆正在那里卖鸡蛋仔，热气腾腾的。
“那个呢？”
刘浩纯有点懵：“……矮？”
江野笑道：“那些高的楼，是给游客看的。这个矮的摊，是给街坊吃的。”
“你们艺人也是一样。”
刘浩纯认真听着。
“以前那个年代，大伙只能在电视上看明星。电视里放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明星高高在上，完美无瑕，离他们的生活十万八千里。”
“那种距离感，叫神秘感，是值钱的。”
他话锋一转：“可现在是什么时代？”
“微博，斗音，小红书，人人都有手机，人人都是自媒体。你越端着，人家越觉得你假。你越完美，人家越觉得你装。”
章若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边转过来，竖起耳朵听着。
江野看她一眼，继续说。
“你看网上那些人，笑得厉害不厉害？”
章若南使劲点头：“厉害！我刷了一早上，笑得我肚子疼。”
江野笑了：“那你会不会因为这个讨厌周吔，孟姐和陈嘟灵？”
章若南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啊，我觉得她们更可爱了。”
“为什么？”
章若南认真想了想：“因为……因为她们不是装的？周姐明明跑调还那么自信，嘟嘟姐跳成那样还一脸淡定，就觉得……就觉得她们很真实，不像那些端着架子的明星。”
江野点点头，看向刘浩纯。
“听懂了吗？”
刘浩纯若有所思。
江野继续说：“那些笑的人，你以为他们在嘲笑。可笑着笑着，他们就记住你们了。”
“记住之后呢？再去刷到你们的作品，会不会多看一眼？会不会觉得哎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会不会就因为这个多出来的一眼，变成你们的粉丝？”
“这就叫路人缘。”
“时代变了！”
“以前的路人缘是靠作品堆出来的，作品多，曝光多，大家就认识你。现在的路人缘，是靠真实感攒出来的。”
“你让观众觉得你是个活人，不是个假人，他们才愿意为你买单。”
章若南眼睛亮了。
“所以……所以那些看起来出丑的视频，其实是故意的？”
江野瞥她一眼：“故意的？你看周吔那样子，像是故意的吗？”
章若南想了想周吔在台上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不像。”
“那不就结了。”江野淡淡地说，“真诚比完美更值钱。观众不傻，你装不装，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看向刘浩纯，“你以后发斗音，该吃吃，该喝喝，越接地气，越有人喜欢。”
“哥哥，我明白了。”
江野点点头，闭上眼睛。
旁边章若南忽然凑过来，一脸认真。
“老大老大，那我也要接地气！我以后发抖音，可以拍我吃饭吗？”
江野眼睛都没睁：“随便。”
“可以拍我睡觉吗？”
“……随便。”
“可以拍我上厕所吗？”
江野睁开眼睛，看着她。
章若南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问一下……”
刘浩纯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章若南又开始自顾自地说：“我觉得我悟了！真的！原来当艺人还能这样！我以前一直以为要端着呢，生怕被人看见不好的样子。原来可以不用装啊！”
她越说越兴奋，掏出手机开始翻：“我现在就发个斗音！就拍窗外的香港！然后配文……配文……第一次来香江，楼好高，我好矮！”
未来抖后正式出山……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那些瘦高的居民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更现代的玻璃幕墙建筑。
街道变宽，车流变密，行人的步伐也快了几分。
章若南已经不拍照了，就那么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这里好不一样……”她喃喃道，“刚才那些楼挤挤的，现在这些楼都高高的、亮亮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小姐，刚才那是九龙，现在过海了，这边是中环、金钟，香江的金融中心。”
章若南点点头，似懂非懂。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阔的街道，两侧全是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有点晃眼。
路边穿着西装套裙的白领匆匆走过，手里端着咖啡，脚步飞快。
“到了。”司机说。
车子停在一栋大厦门口，入口上方写着几个大字：海富中心。
江野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衣服。
车门拉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江野下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快步迎上来。
“江总！江总您好，欢迎欢迎！”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总”和“欢”都往上飘，听起来有点滑稽。
江野点点头，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李生，久等了。”
“冇冇冇，刚到刚到。”
李生连连摆手，侧身引路，“江生喺上面等紧，我带你哋上去。”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三人往电梯间走。
章若南跟在后面，小声问刘浩纯：“他说什么？”
刘浩纯低声说：“江生在上面等。”
章若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江生……这个称呼好好玩……”
刘浩纯轻轻掐了她一下。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边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安乐影片有限公司。
李生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让江野进去。
“江总，请。”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并不张扬。
一面墙是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另一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电影资料、剧本、碟片。
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看起来有些凌乱。
办公桌后面站起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江智强。
“阿野！”他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伸出手，“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
江野握住他的手，笑着叫了声：“强哥。”
两人当初在张一谋的介绍下认识，《少年的你》就是双方一起合作的！
江智强拍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孩身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两位小姑娘也来了，欢迎欢迎。”
“江生好。”
“江生好。”
江智强摆摆手，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叫强哥就行。坐，都坐。”
他招呼三人到旁边的沙发区坐下。
江野好奇问道：“封神拍得怎么样了？”
江智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还在拍。”
他顿了顿，苦笑道：“这部戏，真是我拍电影以来最难搞的一部。乌而善那个疯子，要求太高了。一个镜头拍几十条是常事，群演动不动就上千人，钱花得像流水一样。”
“我本来想着三年能拍完，现在看，五年都不一定够。”
江野笑了笑：“慢工出细活。”
江智强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女秘书轻步走进来，端着一套小巧的功夫茶具。
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利落安静。
茶汤澄亮，茶香清润。
“老枞水仙，我自己存的。你们尝尝。”江智强笑着伸手示意。
江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点点头。
江智强放下茶杯，看向江野，开始切入正题。
“《魔女》时间定了，2月2日，大年二十八。”
“我帮你留了三天窗口期打口碑。百老汇那边我打过招呼，给你留了黄金场。”
“UA和MCL我也帮你协调了几家，虽然场次不算多，但胜在位置好，中环、铜锣湾、旺角都有。”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审视。
“阿野，你有没有看过今年的香江春节档排片？”
“2月5日，大年初一，《阿丽塔：战斗天使》，卡梅隆监制，好莱坞大片。”
“同一天，《廉政风云》，麦兆晖执导，刘青芸、张家晖，港片招牌。”
“还有《新喜剧之王》，周星池。星爷的名字往上一挂，整个香江的观众都要动心。”
“要是这三天口碑没打出去，后面就难了。”
江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没事。”
江志智强看了他几秒，然后笑着摇摇头：“行，你说没事就没事。反正院线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剩下的就看你的片子争不争气。”
他靠回沙发里，不再多问。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江野这一次来香江，就是为了《魔女》的发行。
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内地上映。
也上不了，太暴力了。
原版在韩國就是19禁，女主角金多美一个人杀了半个基地，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翻拍的时候没收敛，甚至在某些场面上还加了几把火。
在内地是别想过审的。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计划就是，香江先上。
香江的尺度比较松，这种暴力片也能上映。
2月2日，大年二十八，这个时间点也是他特意挑的。
《流浪地球》2月28日才在香江上映，时间完美错开。
他自己不跟自己打。
他要的不是春节档的排片，是一个窗口期。
三天。
大年二十八到年三十。
这三天，香江的观众还没被春节档的大片淹没，院线还有空位，影评人还有时间写稿。
这三天，够口碑发酵了。
等大年初一那三部一上，《魔女》的排片确实会被挤压。
但只要口碑打出去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
他的计划从来不是靠香江票房赚钱。
香江只是一个跳板。
他要的是，香江先打口碑，然后把版权卖给韩國发行商，卖去东南亚院线，最后找Netflix高价买全球流媒体版权。
《魔女》，就是江影传媒第一部国内不上线，直接杀向海外市场的电影作品……
江野的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的刘浩纯身上。
窗外的光线斜斜洒入，将她安静的侧脸照得通透干净。
而她眼底，像藏着微光。
《魔女》只是起点。
接下来，还有《少年的你》，送她冲击金像奖影后。
还有《一秒钟》，让她成为真正的谋女郎。
2019年，江影传媒力捧的艺人，第一个就是……
刘浩纯。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哥哥？”
江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掉。
“没事。”
“我的……小存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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