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浴池里,水汽氤氲,姐姐温柔地帮她洗头发,她那时候还很小,怕烫,总是不肯下水,姐姐就会先用凉水把她的脚冲一冲,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浴池里。
后来,她和姐姐也被分开了。
那些温暖的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常,像指缝间的沙,不知不觉就流光了。
“……记得。”志保低声说。
明美很快眨了眨眼,将那些即将涌出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扬起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先吃饭,再逛街,累了就去泡温泉。”
她合上手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晚饭的话……”
“我们去道顿堀吃松坂牛肉吧!”
这一次,志保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
她的语气比刚才快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雀跃。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积极了。
明美看着妹妹,眼睛弯成了月牙。
玛丽也从窗边转过头,目光在志保微微泛红的面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松坂牛肉,”她淡淡开口,“确实是值得期待的。”
莲司看着这三个从老到小都开始对晚餐充满期待的女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明美脸微微一红。
“因为……难得一起出来嘛。”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册的封面,“想把所有开心的事情都做一遍。”
她抬起头,看向莲司,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
“小司,可以吗?”
莲司看着她。
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明美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的湖面,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当然可以。”莲司说。
“本来就是带你们来玩的。”
明美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春天的樱花,柔软而绚烂。
志保看着姐姐的笑容,又看了看莲司的侧脸,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她将脸转向窗外,任由那些飞速掠过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心跳有些快。
不是因为松坂牛肉。
而是因为——
她也开始期待了。
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
窗外的风景从郊区的工厂仓库,逐渐过渡到密集的住宅区和商业街。
大阪到了。
当出租车停在那家提前预约好的餐厅门前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独立建筑,外墙是低调的深灰色,落地窗通透敞亮,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错落有致的卡座。门楣上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店名。
“Harvest”。
莲司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关西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他转身,从后备箱取出行李,交给门口迎上来的服务生。
明美已经牵着玛丽的手走进去了,志保跟在后面。
这家餐厅的生意很好,门口排着七八位等位的客人,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轻声交谈。莲司一行人却不需要等待,提前预约的四人位已经准备好,服务生礼貌地引领着他们穿过拥挤的前厅,走向靠窗的一个卡座。
玛丽在卡座上坐下。
明美坐在她旁边,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湿巾,先递给玛丽一张,又递给志保一张。她自己抽出一张,仔细地擦拭着手指。
服务生送来菜单。
明美接过,先递给志保:“志保先看看想吃什么?”
志保接过菜单,垂眸翻阅。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从菜名、配料、烹饪方式上一一扫过。
美式料理。
坦白说,她对这种菜系并没有什么好感。
美国的历史太短,短到没有时间孕育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饮食文化。
所谓的“美式料理”,不过是欧洲各国菜系的杂糅,再加上几分新大陆特有的粗犷与直白。
没有法餐的精致,没有意餐的热情,没有日料的节制,甚至连中餐的复杂多变都不具备。
但此刻,她看着菜单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片,却并不觉得厌恶。
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边缘微焦,中心还保持着漂亮的粉红色;淋满浓郁芝士的汉堡,肉饼厚实多汁,培根煎得酥脆;金黄酥脆的炸鸡,旁边配着清爽的卷心菜沙拉;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松饼,浇着枫糖浆,顶端放着一球香草冰淇淋……
热量很高,脂肪很多,毫无节制。
但……
看起来确实很好吃。
志保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志保?”明美轻声问,“有看到想吃的吗?”
志保回过神,发现自己在这份菜单上停留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阅读所需。她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语气平淡:
“还在看。”
明美没有戳穿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转而问莲司:“小司呢?想吃什么?”
莲司接过菜单,随意翻了两页。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名,最后停留在某个选项上。
“肋眼牛排,八分熟。”
服务生快速记录下来。
明美接着点了一份凯撒沙拉,一份奶油蘑菇汤,又帮玛丽点了一份儿童套餐——里面有迷你汉堡、炸薯角、玉米粒,还有一小盒牛奶。
“玛丽可以吗?”明美柔声问。
玛丽看着菜单上那盒被标注为“附赠”的牛奶,沉默了两秒。
“……可以。”
她还能说什么呢。
志保终于合上菜单。
“班尼迪克蛋。”她说,“水波蛋要溏心,荷兰酱另外放。”
“另外放?”服务生愣了一下。
“嗯。”志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酱汁淋上去之后,蛋白会变软,影响口感。”
服务生愣了一下,显然很少遇到这样细致的客人。
“……好的,我记下了。”
莲司靠在椅背上,看着志保那副认真吩咐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志保,”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只是吃个饭,不用这么挑剔吧?”
志保斜睨了他一眼。
“食物的本质是入口的东西。”她淡淡道,“如果连入口的东西都不认真对待,那还有什么值得认真的?”
莲司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明美在一旁轻笑,眼中满是温柔。
点完餐,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服务生先送上饮料。明美的红茶,莲司的美式咖啡,志保的冰水,玛丽的牛奶——又是牛奶。
玛丽看着面前那杯乳白色的液体,沉默地拿起吸管。
算了,不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