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东北,牡丹江。
凌晨四点半,林海雪原旅游接待中心的院子里,几辆车的车灯亮着,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切出几道昏黄的光带。
雪停了,但风没停,把地面上的雪吹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儿,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里跳舞。
王亮站在酒店门口,哈着白气,看着助理们把行李箱往车上搬。
五个箱子,装着他的礼服、皮鞋、以及给刘艺菲带的东西;一袋东北野生榛子,一袋黑木耳,还有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是在MDJ市区的一个小店里买的,灰色的,摸着特别软。
“王导,车备好了。”赵亮从院子里走进来,踩着雪,咯吱咯吱的。
他裹着军大衣,帽子上的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到机场得一个多小时,您路上眯一会儿。”
“这几天辛苦你了。”王亮伸出手,跟赵亮握了握,力道不大,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剧组交给你了。宁浩这两天就到,我把老宁请来坐镇,你听他安排就行。”
“您放心去吧,这边有我呢。”赵亮咧嘴笑了笑,露出了被冻得有点发白的牙齿,“等您拿个金球奖回来,咱全剧组都跟着沾光。”
王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驻地,在雪地里缓慢前行。
王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来东北快一个月了,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收工的时候腿都打颤。
金球奖是全球电影人的盛事,提名已经是很大的荣誉,去不去是态度问题。
车子在雪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天亮的时候到了牡丹江海浪机场。
天空灰蒙蒙的,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粉色的光,太阳快出来了。
机场跑道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跑道两侧的雪堆得比人还高,像两道白色的城墙。
私人飞机停在停机坪上,银白色的机身映着晨光,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舷梯放下来,王亮踩着舷梯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是白茫茫的雪原,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
.....
飞机起飞后,王亮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把座椅调成了半躺模式,闭着眼睛。
洛杉矶时间一月九日下午五点。
飞机穿过云层,洛杉矶的天际线出现在舷窗外。
橘红色的夕阳铺在城市上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太平洋泛着深蓝色的波光,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金色的线,模糊了边界。
王亮透过舷窗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是回家,又不像回家。
他在洛杉矶有房子,有公司,有团队,每年至少来三四次,对这座城市始终谈不上归属感。
飞机降落,滑行到私人停机坪。
舷梯放下来,王亮拎着随身的小包走下舷梯,第一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感觉不真实;十几个小时前还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地里踩雪,现在到了零上十几度的洛杉矶,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换了一个世界。
他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停机坪,一眼就看到了刘艺菲。
她站在停机坪边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化妆,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
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站姿,她的轮廓,她微微歪头的样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王亮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但心跳快了。他走到刘艺菲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
刘艺菲摘下墨镜,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演”出来的光,是真的光,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你胖了。”她说。
王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事实。”刘艺菲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王亮把行李箱扔在一边,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风衣的布料在手里是软的,她的身体是暖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他熟悉的那一款,柑橘味的。
“想你了。”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刘艺菲的手搂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告诉他——她也想他。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久到旁边的安保人员都不好意思看了,假装在检查轮胎。
“好了好了,先上车。”刘艺菲轻轻推开他,“妈还在家等着呢。做了一桌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慕菲呢?”
“在家。两个妈轮着抱,谁也不肯撒手。”
王亮笑了,弯腰拿起行李箱,跟着刘艺菲上了车。
....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往比弗利山庄的方向开。
王亮坐在副驾驶,刘艺菲开车。
他本来想开,刘艺菲说你刚下飞机,歇着吧,他就没争。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工业区变成住宅区,从平房变成别墅,路边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星际穿越》那边拍得怎么样了?”王亮问。
“快杀青了。诺兰导演拍戏是真的快,不像你,一个镜头磨半天。”刘艺菲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在片场效率特别高,什么镜头都提前想好了,到现场直接拍,基本上两三条就过。”
“那是因为人家前期工作做得足。分镜画得跟漫画书似的,每一帧都想好了,到现场就是执行。”王亮顿了顿,“我也是这样啊,我也提前想好了。”
“你想好了还拍二十条?”
“那是在找更好的可能性。”
“你就是强迫症。”
王亮被噎住了,想了想,好像她说得也没错,于是闭嘴了。
车子在日落大道上拐了个弯,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两边的别墅掩映在高大的棕榈树和松树后面,有的能看见屋顶,有的只能看见一道大门和门口的石狮子。
这条街上的住户非富即贵,每一栋别墅都有独立的大院子和高高的围墙,让人猜不透里面住的是谁。
车子开进了一栋别墅的大门,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条石板路。
路两边种着柠檬树,树上挂着黄澄澄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弯了腰。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夕阳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
王亮推开车门,还没站稳,就看到金云志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面粉,头发也没怎么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亮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她说,声音有点抖,“脸都尖了。”
“妈,我没瘦。”王亮笑着说,“我可能是晒黑了,显得瘦。”
“黑什么黑?你本来就黑。”金云志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像是在检查一块猪肉够不够肥,“东北那地方冷成那样,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赵亮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天天吃盒饭,盒饭能有什么营养?”
“赵亮给您打电话了?”
“打了。他说你在片场每天站着拍戏,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王亮心里骂了一句赵亮,这小子,嘴怎么这么快?
“妈,您别听他瞎说。我喝水的,一天喝好几杯呢。”
“喝几杯?你说得清楚吗?”
王亮决定不跟金云志争了。在她的认知里,儿子在外面永远是受罪的,不管实际情况怎么样。这种“母爱滤镜”,比任何美颜相机都好使。
刘小丽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没有金云志那么激动,但眼眶也是红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王亮,嘴角带着笑。
“妈。”王亮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路上累不累?”刘小丽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温和。
“不累。飞机上睡了。”
“那就好。洗洗手吃饭吧,菜都凉了。”
....
王亮进到屋里,换了鞋,第一件事不是去餐桌,是去看儿子。
慕菲在客厅的婴儿床里,正醒着,睁着两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反光。小家伙看得入了迷,嘴巴微张,哈喇子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
王亮站在婴儿床边,弯腰看着儿子。
快两个月没见了。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裹着,闭着眼睛,除了吃就是睡。
现在他变样了,脸长开了,肉嘟嘟的,下巴的轮廓比刚出生的时候分明了。
头发长了一些,黑黑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
眼睛又大又圆,眼珠黑得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天花板上那些光斑,一闪一闪的。
王亮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
慕菲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力气比上次大多了。
“你长这么大了。”王亮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慕菲的眼珠转了转,看向王亮。他盯着王亮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然后他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啊”——不是哭,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认识你”的打招呼。
王亮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怎么这么乖?”他转头问刘艺菲,声音都不对了。
刘艺菲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和儿子互动,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高了至少十度。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你不在的时候,他晚上闹,要人抱着才肯睡。你一回来他就乖了。”刘艺菲顿了顿,“你说这是不是血缘?”
王亮又低头看了看慕菲。小家伙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指,开始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满手。
“你认识爸爸吗?”王亮问。
慕菲当然不会回答,但他“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说“认识”。
金云志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看到王亮蹲在婴儿床边的样子,笑了。
“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你再跟他玩,又跑不了。”
.....
晚餐摆了一整桌。
每一道菜都是王亮爱吃的,每一道菜的份量都比平时多出一倍,像是怕他饿死在东北。
“妈,您做这么多,咱们几个人吃得完吗?”王亮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既感动又头疼。
“吃得完。你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了。”金云志把红烧肉转到王亮面前,用公筷夹了两块最大的放到他碗里,“这是用冰糖炒的糖色,颜色好看,你尝尝。”
王亮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冰糖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融合得恰到好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眯起眼睛。
“好吃。妈,您这手艺又进步了。”
“那可不。我在网上学了新做法,先焯水去腥,再煸炒出油,最后用小火慢炖一个小时。”金云志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虽然退休了但每天都在学习”的自豪。
刘小丽坐在刘艺菲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王亮碗里。“你多吃点排骨。排骨补钙,你在东北天天在雪地里站着,膝盖受不了。”
“妈,我膝盖没事。”
“没事就好。有事就晚了。”
王亮不再争了,在两个妈妈的注视下,他埋头吃饭,吃了两碗米饭,大半桌子菜,喝了两碗汤。
吃到最后,他的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连打嗝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看,能吃能喝,哪儿瘦了?”刘艺菲在旁边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弯的,“妈,您别担心了,他在东北没饿着自己。”
“没饿着就好。”金云志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碗筷。
王亮想帮忙,被金云志一把按住了。“你坐着,别动。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歇着。”
王亮只好坐着,他看着金云志和刘小丽在厨房里忙活,刘艺菲抱着慕菲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小家伙刚喝了奶,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奶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沙发上,觉得这才是生活。
不是在雪地里站十几个小时,不是在监视器后面跟演员较劲,不是飞十几个小时去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奖。
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是老婆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身影,是妈妈们“你瘦了多吃点”的唠叨。
.....
晚上,慕菲睡着了。
婴儿床被搬到了主卧室的床边,挨着刘艺菲那一侧。
小家伙睡得很香,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小海星。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嘴巴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王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透,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家居裤。
他站在婴儿床边,弯腰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拉了拉慕菲的襁褓,把露出来的小脚丫盖上。
“你看他,睡得多香。”王亮压低声音,怕吵醒儿子。
刘艺菲靠在床上,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书,讲的是什么东西王亮没注意。
她看着王亮蹲在婴儿床边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你在东北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让我发他的照片。你是不是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看了好几遍。”王亮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转过身看着刘艺菲,“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就翻手机里存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着翻着天就亮了。”
刘艺菲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你妈刚才也说我瘦了。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是真的瘦了。你的下巴都尖了。”刘艺菲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慢慢滑过,“在东北是不是很累?”
“累。”王亮没有否认,“但不是那种——累到想放弃的累。是那种‘我在做我喜欢的事,累也值得’的累。”
刘艺菲的手指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你喜欢拍《智取威虎山》吗?”
“喜欢。”王亮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故事我从小就想拍。杨子荣是我小时候的英雄。你想想,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土匪窝,跟座山雕斗智斗勇,最后把整个山头端了。这种故事,放到全世界都是好故事。”
“你不觉得太主旋律了吗?”
“主旋律怎么了?主旋律不丢人。”王亮的语气认真了起来,“美国拍《拯救大兵瑞恩》,那是他们的主旋律;我们拍《智取威虎山》,是我们的主旋律。关键是拍得好不好看。拍得好看了,没人会嫌它主旋律。拍得不好看,你给它贴什么标签都没用。”
刘艺菲看着他,“你知道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像我爸。”
王亮愣了一下:“像你爸?你爸说法语,我连‘你好’都说不利索,哪里像了?”
“不是说说话的方式,是说那种对自己做的事情很笃定的感觉。”刘艺菲想了想,“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每次讲到唐诗宋词的时候,眼睛里就发光。你说到电影的时候,跟他说到诗词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亮看着刘艺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老婆。”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