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一天的早上,王亮是被冻醒的。
房间里的暖气片呼噜呼噜响,摸上去烫手,窗户缝里总有冷风往里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往他被窝里塞冰块。
他在苏州养了大半年的那点幸福肥,到了这零下二十几度的东北,根本不够看。
闹钟定在四点半。
他按掉闹钟,在黑暗中坐起来,呼出的气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凝成白雾。
羽绒服搭在椅子上,他摸黑穿上,拉开窗帘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下一小片昏黄的光,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银子。
手机屏幕亮了。
刘艺菲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多,她那边应该是中午刚过。
消息里写:“老公,今天开机顺利吗?慕菲昨晚睡得很好,喝了120毫升奶。他想你了。”
配了一张照片。
王亮点开,看到慕菲躺在婴儿床上,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手指头微微蜷着,像两只小海星。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睡得像个天使。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翘到腮帮子都有点酸。
然后他回了一条:“还没开机呢,刚起床。你那边好好拍,别累着。告诉慕菲,爸爸也想他。”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慕菲的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出来,鼻子小小的,嘴巴也是小小的。
他试着在照片里找自己的影子,鼻子像他,嘴巴像刘艺菲,眉毛不知道像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对讲机,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比房间里至少低了十度。他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几个场务小伙子扛着设备箱往楼下搬,呼出的白气在走廊里飘散,像一群移动的烟囱。
他们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戴着那种有护耳的棉帽子,整个人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看到王亮,他们齐刷刷地喊了声“王导早”,声音里带着东北人特有的中气,跟装了扩音器似的,在走廊里嗡嗡地回荡。
“早。外面冷不冷?”
“冷!零下二十好几呢!王导您多穿点,今儿个比昨儿个还冷!”
王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水泥楼梯走下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一楼大厅里,赵亮正端着一碗热豆浆,站在通告板前面。豆浆冒着热气,他把脸埋在碗口上方,借着那点热气暖脸。看到王亮下来,他三口两口把豆浆喝完,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告单。
“王导,车都准备好了。涵予哥已经在化妆了。”
王亮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他几点起的?”
“四点。他说怕耽误拍摄,早点起来准备。”赵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四点半去化妆间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化妆师还没到,他自个儿对着镜子在那儿琢磨表情呢。”
王亮点了点头,没说话。张涵于这个人,他是真服气。
不是因为他演技好,演技好的人多了去了,圈里一抓一大把。
是因为他认真。凌晨四点起来化妆,就为了七点钟的第一个镜头。这种态度,不是每个演员都有的,有些人给他安排好了他还嫌早呢。
“韩董呢?”王亮问。
“韩董在房间里吃早饭呢。他今天没戏,说要跟过去看看你拍。”赵亮犹豫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王导,你说韩董这人能演戏吗?他之前没演过啊。”
王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
赵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质疑您的选角。我就是……好奇。毕竟他是领导嘛,跟演员不是一回事。你说他坐在办公室里开会,那气场咱都服。但演戏这事儿,得对着镜头,得有表情有眼神有台词,那不一样啊。”
王亮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想了想,说:“你见过座山雕开会吗?”
赵亮愣了一下:“啥?”
“座山雕不开会。座山雕坐山为王,说一不二。韩董身上有这种东西,不是演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王亮拍了拍赵亮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笃定,“放心吧,不会砸。”
赵亮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转身去门口张罗车队了。
王亮站在大厅里,看着墙上贴的那张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智取威虎山》剧组”。
......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车队从驻地出发,往林场深处开。
十几辆车,演员车、设备车、道具车、发电车、餐车,还有一辆救护车,排成一条长龙,在雪地里缓慢前行。
车灯打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车队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芒里,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长蛇在山间蜿蜒。
王亮坐在第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手里拿着对讲机。
前面是一辆铲雪车开路,雪铲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但更沉闷。
被铲开的雪向两侧飞溅,在车灯的光柱里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纷纷扬扬地落在路边的雪堆上。
“赵亮,后面的车跟上没有?”王亮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对讲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赵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跟上了跟上了……餐车有点慢……但问题不大……”
“让他们快点儿。七点必须到拍摄点,太阳一出来光线就变了。这种雪地的光线,一等就是一天。”
“好嘞好嘞,我再催催。”
王亮把对讲机放在腿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挂满了雾凇,每一根枝条都裹着厚厚的冰晶,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冽的光,像是用银子雕出来的。有些树枝被冰压弯了,垂在路面上方,车子经过的时候,冰晶被车顶刮下来,哗啦啦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下了一场小型的冰雹。
车子在林间土路上颠簸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下来。
王亮推开车门,一脚踩下去——“噗”的一声,雪没过了小腿,直接灌进了鞋口。一股凉意从脚踝窜上来,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低头一看,雪至少有三十厘米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远处的树只剩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下半截全埋在雪里。空气冷得像是被冻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水分在结冰。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看了一圈。
周围的树挂满了雾凇,每一根枝条都裹着厚厚的冰晶,在晨曦中闪着冷冽的光,像是用水晶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层层叠叠,像一幅展开的水墨长卷,近处的山是深灰,远处的山是浅灰,最远的那座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只露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天空还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抹淡粉色,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巨大的灯,光线正慢慢地、慢慢地溢过来。
王亮深吸了一口气,他站在雪地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脊线,脑子里在构图。
就这儿了。
“赵亮!”他喊了一声。
赵亮从不远处跑过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手里拿着分镜图和测光表,跑得呼哧带喘的。
“王导,您看这条路线行不行,杨子荣上山的路线从那边开始,”他伸手指了指东边的一道山脊,“沿着山脊走到那个山头,大概两公里。涵予哥从那边往这边走,摄影机在这边跟拍。”
王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看了看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头,摇了摇头。
“太近了。两公里不够。”
赵亮愣了一下,手里的分镜图差点掉地上。“那您说多少?”
“至少五公里。”王亮抬手指了指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峰,“从那边开始,翻过那道山梁,穿过那片白桦林,再沿着山脊走到这边。这条线走下来,五公里只多不少。”
赵亮张了张嘴,看了看那座山头,又看了看王亮,脸上的表情像在说“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惊的。
“王导,五公里?雪地里走五公里?”他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涵予哥能走下来吗?这雪都快到膝盖了,走一步顶平时三步。”
“他是杨子荣。”王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馒头,“杨子荣能走下来,他就能走下来。”
赵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分镜图上做了标记,转身去安排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
张涵于从车里走下来的时候,王亮正蹲在雪地里调整摄影机的机位。
他已经换好了戏服,一件灰黑色的兽皮大衣,毛朝外,看着就暖和,王亮知道那玩意儿其实不保暖,主要是挡风。
头上戴着毛皮帽子,帽檐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脚上踩着牛皮靴子,腰间别着手枪和匕首,匕首的皮鞘被冻得硬邦邦的。
他站在雪地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演员,而是一个在雪原上行走的猎人、军人、土匪,三者兼具,又都不完全是。
王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姜茶。
张涵于接过茶,双手捧着,先暖了暖手,然后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已经被冻得有点发红了,指节粗大,像老树根。
“涵予哥,今天要走五公里。”王亮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张涵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山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沉默了几秒。
“五公里?在雪地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听不出情绪。
“对。有问题吗?”
张涵于没急着回答。他又喝了一口姜茶,把杯子还给旁边的助理,然后弯下腰紧了紧靴子的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膝盖。
“我当年在部队拉练的时候,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走三十公里。”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山峰,眼睛里有光,“这算什么?”
“那是当年。现在呢?”
张涵于转过头看着王亮,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也走得动。你放心,我走不下来我自己负责,不会耽误你的进度。”
王亮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
“行。你走不动的时候跟我说,别硬撑。”
“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
七点十五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了出来。
不是慢慢升起来的,光线在雪地上铺开,速度极快,几秒钟之内就把整个林海雪原染成了一片暖黄色。
远处山头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长长的,蓝蓝的,随着太阳的升高缓缓移动。
王亮站在监视器后面,戴着耳机,手里拿着对讲机。
周围围了一圈人,摄影、灯光、录音、场务,还有几个没戏的演员,都挤在监视器后面,伸着脖子想看第一场戏怎么拍。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摄影机就位了吗?”
“一号机就位。”对讲机里传来摄影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二号机就位。”
“三号机就位。”
“录音?”
“录音正常。”
“好。”王亮按下对讲机上的通话键,切换到张涵于的频道。“涵予哥,准备好了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王亮能听到那边的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对着话筒吹气。
然后传来张涵于低沉的声音,很稳,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里。“准备好了。”
王亮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监视器里那幅如画的雪景,又看了一眼手表。
“开始。”
远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很小,小到如果王亮不是一直在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黑点慢慢变大,从一粒芝麻变成一颗绿豆,从一颗绿豆变成一粒花生米,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张涵于从山脊后面走出来,背对着太阳。
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在他身体周围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风吹过来,兽皮大衣的下摆被掀起,他的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几缕,在风中一下一下地飘着。
王亮盯着监视器,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右手放在对讲机上,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随时准备按下去喊停,但他没有按。他舍不得。
张涵于走到第一个点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远方。
那个动作,抬头,不是仰头,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帽檐下面射出去,越过近处的雪原,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下面是巨大的张力,是猎人看到猎物踪迹时的警觉,是军人看到敌情时的冷静,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看到最后一线希望时的复杂情绪。
王亮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才是杨子荣。不是样板戏里那个器宇轩昂的英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犹豫有恐惧但也有勇气的真实的人。
他没有喊“卡”,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过去,惊扰了那个正在雪地里行走的灵魂。
张涵于继续走。
他翻过一道矮坡,走进了一片白桦林。
白桦树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白色的树干上长着黑色的斑纹,像是谁用炭笔在宣纸上点了几下。
阳光透过白桦树的枝干,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根一根的,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平行线。
张涵于从树影中穿过,身上的兽皮大衣在白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墨迹。
“这个镜头……”赵亮站在王亮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吓着谁,“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不像是演的,这就是真的。他就是杨子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