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清晨七点十七分,戛纳的天光还是一片深邃的黛蓝。
王亮在酒店套房的阳台已经站了半小时。
他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到第三支。
地中海清晨的风带着咸湿的水汽,从尼斯湾的方向吹来,拂过克鲁瓦塞特大道两侧沉睡的棕榈树。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把清洁工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电影宫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今天,那头巨兽将吞下他的电影,然后吐出一个判决。
烟灰无声地掉落在烟灰缸里。
王亮掐灭烟蒂,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你紧张吗?”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王亮回头,看见刘艺菲披着他的另一件浴袍走出来。
她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素颜的脸上还带着枕痕,眼睛却亮得惊人。
“怎么醒了?”王亮把浴袍裹紧她。
“做了个梦。”刘艺菲靠在他肩头,“梦见我们在放电影,银幕是空的,观众都在笑。”
王亮失笑:“典型的焦虑梦。”
“嗯。”刘艺菲伸手,“给我一支。”
王亮挑眉:“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就今天。”刘艺菲固执地伸着手,“让我试试。”
王亮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给她,帮她点上。
刘艺菲学着吸了一口,立刻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算了,不适合我。”她把烟还给王亮,脸皱成一团。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刘艺菲突然安静下来:“师兄,如果……如果今天电影砸了怎么办?”
“砸了就砸了。”王亮看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线,“我们回家,拍下一部。”
“你说得轻松。”刘艺菲小声嘟囔,“我都快紧张死了。昨晚数羊数到三千只,后来羊都开始在我脑子里跳踢踏舞了。”
王亮搂住她的肩:“还记得我们拍天台那场戏吗?拍第十七遍的时候,你说‘王亮我不行了,我真的跳不动了’。然后第十八遍,你跳出了整部电影最美的一段舞。”
“那是因为你抱着我转圈,我脚都不用沾地。”刘艺菲笑了。
“所以今天也一样。”王亮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我在这儿,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
八点整,酒店走廊传来第一声动静。
蒋雪柔的脚步声永远是那么精准而急促,哒哒哒,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房门前停住。
两秒后,敲门声响起。
“王总,艺菲,醒了吗?”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助理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最上面放着三台平板电脑。
“蒋总,您说王总会紧张吗?”助理小声问。
蒋雪柔看他一眼:“是人都会紧张。但是,王总不会。”
助理赶紧并拢双腿。
房门开了。
王亮已经换好了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看起来精神不错。
刘艺菲站在他身后,正在绑头发。
“早。”王亮侧身让他们进来。
套房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是蒋雪柔特意从戛纳老城区一家中餐馆订的:小米粥,茶叶蛋,酱黄瓜,还有热腾腾的小笼包。
她知道王亮和刘艺菲今天需要的是熟悉的、能带来安全感的食物。
“先吃早饭。”蒋雪柔把平板放在桌上,“首映十点开始,我们八点半出发。红毯九点开始走,流程跟开幕式差不多,但今天媒体更多,问题会更专业。”
她调出密密麻麻的表格:“这是今天的媒体名单。标红的是必须重点应对的,标黄的是可以简单回答的,标蓝的是尽量避开的。助理,你负责盯着《综艺》和《好莱坞报道者》那两家,如果他们的问题太刁钻,你要及时给我信号。”
“明白!”助理用力点头,拿起自己的小本子开始做笔记,字迹工整得像个高中生。
王亮一边喝粥一边浏览名单。
《纽约时报》、《卫报》、《世界报》、《费加罗报》、《电影手册》、《综艺》、《好莱坞报道者》……全球最重要的电影媒体几乎全数到场。
名单最后几行用红字标注了几个名字:“警惕:某些媒体可能会问政治敏感问题或刻意挑衅。”
“阵仗够大的。”王亮说。
“因为是今年戛纳第一部放映的主竞赛电影。”蒋雪柔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组委会特意安排的,给足了面子。昨天蒂埃里·弗雷莫的助理专门打电话来,原话是‘希望《爱乐之城》能为本届电影节开一个好头’。”
助理插话:“王总,我查了数据。戛纳电影节历史上,第一部放映的主竞赛单元电影,最后获得金棕榈奖的比例是35%。而且,如果首映获得五分钟以上掌声,拿奖概率会提升到58%。”
“数据不重要。”王亮把平板还给蒋雪柔,“片子好才是真的好。顾导到了吗?”
“凌晨三点到的尼斯机场,现在住在隔壁酒店。”蒋雪柔看了眼手表,“说八点过来跟我们会合。”
七点钟,造型团队准时敲门。
今天的造型师不是Dior派来的,而是刘艺菲合作多年的国内团队。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周,北京人,说话带着京片子特有的利落劲儿。
“艺菲,今天咱不走仙女路线。”周姐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你是电影人,是演员,得干练、专业。这套Chanel的白色西装套裙我改过了,收窄了腰线,加了个暗兜——等会儿你要是紧张,手可以插兜里,没人看得出来。”
刘艺菲被逗笑了:“周姐,您想得真周到。”
“那可不。”周姐一边帮她试衣服一边念叨,“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给多少明星做过戛纳造型。有的吧,光想着怎么艳压,怎么上头条,结果电影一放,人都睡着了。咱不学那个。电影好,你穿麻袋都好看;电影不行,穿龙袍也是笑话。”
王亮在一旁听得直点头。
男装造型就简单多了。
还是Tom Ford的西装,换成了更休闲的浅灰色,内搭浅蓝色衬衫,不系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造型师建议:“王导今天可以戴个腕表,显得沉稳。”
“不用。”王亮摆手,“戴表拍戏不方便,习惯了。”
八点半,早餐撤走,房间变成了临时化妆间。
周姐亲自给刘艺菲上妆,手法轻柔:“今天妆要淡,要透。皮肤质感要出来,不能像戴了面具。眼妆重点在睫毛,根根分明的那种,镜头拉近时眼神才有戏。”
助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平板电脑刷新外网消息,时不时汇报:
“推特上已经有媒体在预热了,《卫报》发了条推:‘今天戛纳将迎来第一部主竞赛电影——来自中国的《爱乐之城》’。”
“《综艺》的直播页面已经开通,目前在线人数三千多。”
“等等……《好莱坞报道者》发了篇前瞻文章,标题是‘王亮能否延续戛纳神话?’”
蒋雪柔在旁边低声接电话:“对,红毯媒体区的位子一定要确认……安保人手加倍……翻译团队到位了吗?需要精通电影术语的,不能找普通翻译……”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紧绷感,却又奇异地有序。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着。
八点四十点整,顾长卫准时到了。
这位中国电影界的“光影诗人”今天看起来风尘仆仆,眼袋很深,胡子没刮干净,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
“顾导!”王亮起身迎接。
顾长卫放下包,用力拍了拍王亮的肩膀:“王导,艺菲,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刘艺菲微笑。
“那就好。”顾长卫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我带了浓茶,等会儿要是困了可以喝一口。昨晚在飞机上没睡,把片子又看了一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看到最后那段蒙太奇,旁边坐的老外哭得稀里哗啦,空姐都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助。”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对了,”顾长卫看向王亮,“昨晚跟几个评审团的朋友吃饭;别误会,没聊电影,就纯吃饭。听他们说,德尼罗把咱们的试映盘看了三遍。”
王亮和刘艺菲对视一眼。
“三遍?”蒋雪柔惊讶。
“嗯。”顾长卫喝了口茶,“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技术,第三遍……他说在看‘电影的灵魂’。原话是‘这部电影里有种很真诚的东西,现在很少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好事。”王亮最终说。
“当然是好事。”顾长卫笑了,“德尼罗那老头儿,眼光毒得很。他要是喜欢,评审团至少有三票稳了。”
八点五十,最后的准备。
蒋雪柔再次核对清单:“媒体应答手册、名片、电影宣传册、紧急联系人名单……都齐了。助理,你负责拿备用U盘,里面是电影预告片和剧照,以防有媒体临时要材料。”
“明白!”助理把U盘小心地装进内兜。
刘小丽从卧室出来,今天她穿了身端庄的深紫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女儿面前,仔细帮她整理衣领:
“茜茜,别紧张。妈在台下看着你呢。”
“妈……”刘艺菲眼眶一热。
八点五十五,王亮看向房间里的所有人:
“各位,今天辛苦大家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拍出了一部好电影。这就够了。”
“王总放心!”助理第一个响应。
“加油!”周姐举了举化妆刷。
蒋雪柔深吸一口气:“车队已经在楼下等了。我们……出发。”
......
九点,三辆奔驰S级准时驶出酒店。
今天的克鲁瓦塞特大道比开幕式那天还要热闹,道路两侧早早挤满了围观人群,警察不得不拉起三层警戒线。
媒体的长枪短炮密密麻麻架在红毯入口处,像一片钢铁丛林。
王亮透过车窗往外看。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张子怡的团队正在路边做最后补妆,她今天穿了身正红色礼服,气场全开;周迅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抽烟,神色淡然;范冰冰和李冰冰并排站着,两人似乎在说什么笑话;徐克和陈可辛正跟几个外国制片人交谈……
“今天全来了。”刘艺菲小声说。
“嗯。”王亮握住她的手,“都在等我们的电影。”
车子在红毯起点停下。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声浪几乎要把人掀翻。
“Wang Liang! Over here!”
“Liu Yifei! Look this way!”
“Gu Changwei! Welcome back to Cannes!”
今天的媒体比开幕式更专业,问题也更犀利:
“王导演,作为今年戛纳第一部主竞赛电影,你是否感到压力?”
“刘小姐,听说你在电影里所有歌舞都是亲自完成,没有用替身?”
“电影为什么选择青岛作为背景?是为了推广中国旅游吗?”
“王导,你在电影里饰演钢琴家,是真弹吗?”
“顾导,这次摄影有什么突破?”
王亮从容应答,偶尔幽默:
“压力就像海边的风,一直都在,但吹多了也就习惯了。”
“艺菲为这部电影准备了半年,每天练舞八小时。如果用了替身,那些淤青就白摔了。”
“青岛是我的家乡。如果你去过那里,就会明白——不是我选择了青岛,是青岛选择了我。”
“钢琴练了八个月,现在能弹《小星星》完整版了,欢迎来听。”
“顾导这次把青岛拍成了仙境,我觉得青岛旅游局应该给他发奖金。”
回答引发阵阵笑声,气氛轻松不少。
走进电影宫大厅,王亮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千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这不是夸张,他看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都挤满了人,甚至有观众坐在台阶上。
“我的天……”刘艺菲小声惊呼。
前排,评审团八位成员全部到场。
罗伯特·德尼罗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正和旁边的乌玛·瑟曼低声交谈;施南生坐在最边上,对王亮微微点头;裘德·洛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场刊。
中间区域是媒体和影评人。
王亮看到了《电影手册》的皮埃尔,他正拿着笔记本快速记录着什么;《综艺》的托德朝他挥了挥手;《纽约时报》的老记者詹姆斯竖了个大拇指。
中国电影人集中坐在右侧区域。张子怡、周迅、范冰冰、李冰冰、汤唯、徐克、陈可辛、陈坤、甄子丹……几乎在戛纳的所有华语电影人都来了。
他们的表情各异,目光都聚焦在银幕方向。
“这阵容……”顾长卫也倒吸一口凉气,“我这辈子没在同一个影厅见过这么多大人物。”
王亮握紧了刘艺菲的手:“都来了。”
九点五十分,灯光渐暗。
电影节艺术总监蒂埃里·弗雷莫走上台。
这位法国人今天穿了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第64届戛纳电影节。”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本届电影节第一部主竞赛影片的放映,《爱乐之城》。”
掌声响起。
“这部电影来自中国,由王亮导演,王亮、刘艺菲主演,顾长卫担任摄影指导。它讲述了一个关于梦想、爱情和选择的故事;一个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的故事。”
弗雷莫看向台下王亮的方向:“王,我记得2007年你第一次来戛纳,带着《激战鼓魂》。那时你是个紧张的年轻人,获奖时说话都在抖。今天,你带着新作回来了。恭喜你。”
掌声更热烈了。
“现在,让我们欢迎主创团队.....”
王亮、刘艺菲、顾长卫上台,鞠躬致意。
闪光灯连成一片。
下台时,王亮经过评审团座位。
德尼罗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Break a leg.”
王亮微笑回应。
九点五十八分,所有人落座。
九点五十九分,灯光全暗。
十点整,银幕亮起。
.....
第一个画面是无人机航拍的青岛海岸线.....
从高空俯瞰,碧蓝的海水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白色的浪花在岸边碎成珍珠。
八大关的红瓦屋顶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栈桥如一条玉带伸向海中,小青岛的白色灯塔在晨光中静静伫立。
配乐响起。
是王亮原创的钢琴曲《海岸线》。
清澈的音符像水滴,一个接一个落下,然后汇成溪流,温柔地流淌。没有复杂的和弦,没有炫技的琶音,只有简单而深情的旋律。
片头字幕浮现:
爱乐之城
导演/编剧:王亮
主演:王亮、刘艺菲
摄影:顾长卫
音乐:王亮中央音乐学院团队
字体是手写体,优雅而随意。
画面切到青岛老城区的清晨。
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滴着水珠。
早点摊冒出热气,卖油条的大爷用青岛话吆喝:“刚出锅的油条....”
这时,男主角王安(王亮饰)出现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灰色连帽衫,背着一个旧琴谱包,脚步匆匆。
他低着头,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镜头跟着他穿过狭窄的巷子,爬上陡峭的台阶,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他住在阁楼,房间很小,但有一扇能看到海的窗。
墙上贴满了爵士乐手的海报:迈尔斯·戴维斯、约翰·科尔特恩、比尔·埃文斯……窗边立着一架旧钢琴,琴键已经泛黄。
王安放下包,坐到钢琴前。
他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落下。
是一段即兴的蓝调。
忧郁,徘徊,像是在寻找出路。
这就是电影的序幕。
简单,克制,但已经勾勒出人物的轮廓:一个怀揣梦想却困于现实的音乐家。
接下来三十分钟,电影用平行剪辑展现两个人的生活。
王安白天在五星级酒店的钢琴吧弹琴,是《献给爱丽丝》和《梦中的婚礼》。
客人们喝着咖啡聊天,没人认真听他弹什么。
晚上,他在婚礼上伴奏,看着新人交换戒指,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眼神却是空的。
刘娅(刘艺菲饰)则在老城区的一家咖啡馆打工。
她扎着马尾辫,系着碎花围裙,动作麻利地做咖啡、端盘子。
下班后,她赶去各种试镜:广告、网剧、小成本电影。
一次次被拒绝,理由五花八门:“太漂亮了,不像普通人”、“眼神不够有故事”、“身高差一点”……
两个陌生人,在同一座城市里,为各自的梦想挣扎。
第一次相遇发生在雨夜。
刘娅又一次试镜失败,心情低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突然下起暴雨,她跑进公交站台躲雨。
几秒后,王安也冲进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两人同时说。
然后愣住。他们见过彼此,王安经常去那家咖啡馆写谱子,刘娅给他端过咖啡。
“是你啊。”刘娅笑了,笑容有些疲惫。
“嗯。”王安点点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站台很小,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
雨越下越大,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街对面的霓虹灯在水雾中晕开,像印象派的画。
沉默了很久,刘娅突然说:“我今天试镜又失败了。”
王安转头看她。
“第十三次了。”刘娅看着雨幕,“他们说我不够好。”
“你试镜什么角色?”
“一个舞者。”刘娅轻声说,“我从小没学过跳舞,是半路出家。每次跳舞,我都觉得……像是在追赶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王安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里有种倔强的脆弱。
“等我一下。”他突然说。
然后冲进雨里,跑向街对面的便利店。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蓝牙音箱——他向店主借的。
“你这是……”刘娅疑惑。
王安连接手机,播放了一段音乐。不是流行歌,是一段他原创的爵士钢琴曲,轻快、灵动,像雨滴在跳舞。
“这首歌叫《雨夜》。”王安说,“我昨晚写的。要不要……跳一段?”
刘娅愣住了。但音乐流淌着,雨声伴奏着,她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先是脚尖轻轻点地,然后是膝盖微曲,最后整个人动了起来。
不是专业的舞蹈,只是随性的摆动,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树。但那种生命力,那种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的热情,让整个画面都活了。
王安笑了。他也开始动,手指在空中弹奏无形的钢琴,身体随着节奏摇摆。
两个陌生人在雨夜的公交站台里跳舞,像两个疯子,又像两个找到了同类的灵魂。
这个段落持续了三分钟,只有一个长镜头。
顾长卫的摄影在这里展现了大师级的水准,雨滴在玻璃上的反光、霓虹灯的色彩、人物脸上的光影,每一帧都美得像油画。
放映厅里,观众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太美了……”有人小声赞叹。
雨停了,音乐停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对视,然后同时大笑。
“谢谢你。”刘娅说,眼睛亮得像星辰。
“不客气。”王安说,“你跳得很好。”
爱情从这里开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电影用一系列歌舞段落展现他们的相爱:
在咖啡馆打烊后,两人把桌椅挪开,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跳华尔兹。
刘娅教王安基本的舞步,王安笨拙地踩了她的脚,两人笑作一团。
在信号山看日落时,王安弹吉他,刘娅唱歌。
她唱的是自己写的歌,歌词稚嫩但真诚:“日落时分的青岛,有海风的味道……”
在海边栈桥的第一次正式共舞,那是电影的第一个高潮。
五分钟的长镜头,从日落跳到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