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不是那种疯狂的、炸裂的欢呼，而是带着疲惫和释然的、长长的、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欢呼。
三个半月的拍摄，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小时，周末无休，所有人都累坏了。
此刻终于结束，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跳起来庆祝，而是……坐下了。
小李子直接躺在了地上，地上是道具废墟，硌得慌，但他不在乎。
他张开双臂，摆成一个大字，眼睛望着洛杉矶难得清澈的蓝天。
“终于……结束了……”他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解脱，“我再也不想听到‘再来一条’这四个字了。真的，我现在听到‘one more time’就想吐。”
余男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笑了。
她的笑很浅，但很真实：“你昨天还说拍这部戏很过瘾，说找到了演戏的初心。”
“是过瘾，但也累。”小李子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王太严格了。你知道吗，昨天那场戏，我摔了十七次他才满意。我的膝盖现在还是青的。”
“我的腰也是。”余男说，“不过……”
王亮走过来，把两人拉起来。
他也累了，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的，眼睛很亮。
“辛苦了。”他看着两人，“你们演得太好了，尤其是最后这场。我敢说，等电影上映，这场戏会被影评人拿出来反复分析。”
“真的？”小李子眼睛亮了，“那能拿奥斯卡吗？”
“想太多了。”王亮失笑，“科幻片拿奥斯卡？除非是《星球大战》那种级别的。不过票房应该不会差。”
“票房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演得过瘾。”小李子拍拍他的肩，“王，你得请客，大餐，最贵的那种。我要吃……呃，煎饼果子以外的任何东西。”
王亮乐了：“已经订好了。今晚，比弗利山庄酒店，杀青宴。环球和中影的人都来，韩董专门从BJ飞过来。”
“韩董？”余男问。
“对。”王亮看了看表，“韩董很重视这个项目，毕竟1.2亿美元的投资，他下午的飞机，应该快到了。”
小李子吹了声口哨，很响亮：“1.2亿，超支了两千万。王，你胆子真大。我听说环球那边有人差点心脏病发。”
“他们最后还是同意了。”王亮说，“这部电影要是成了，回报不止十倍。”
“要是没成呢？”余男问。
“那就……继续拍下一部。”王亮笑了，“反正我还年轻，输得起。”
......
当晚，比弗利山庄酒店宴会厅。
这场杀青宴的规格，比香港那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说香港那场是热闹的家庭聚会，这场就是正式的行业盛会。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如白昼。
长长的自助餐台上摆的不是龙虾鲍鱼，而是鱼子酱、松露、鹅肝、和牛……酒水区更是夸张，香槟全是唐培里侬，红酒是罗曼尼·康帝，威士忌是麦卡伦五十年。
几个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站在旁边，随时为客人服务。
到场的人也都非富即贵。
环球影业的高层几乎全来了，制片主管史密斯、发行总监威廉姆斯、市场副总裁詹姆斯……
中影的韩三平带着一个六人团队专程从BJ飞来。
好莱坞各大经纪公司的代表、主流媒体记者、知名影评人……
宴会厅里星光熠熠，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
王亮穿了身定制西装，深灰色，三件套，剪裁得体，衬得他肩宽腰细。
小李子则是一身休闲西装，黑色，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头发随意地抓了抓，有点乱，但乱得很有型。
他一进场就被记者围住了，闪光灯闪个不停。
“莱昂！和首次执导好莱坞大片的中国导演合作，感觉如何？”
“很棒。王是个天才导演，他有很多独特的想法。”
“听说拍摄期间你每天都在吃一种中国食物？”
小李子笑了，笑得很灿烂：“煎饼果子。那是我吃过最神奇的食物。王说那能帮助我进入角色。”
记者们都笑了。
余男穿了件红色礼服，单肩设计，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肩膀。
裙子长度到脚踝，开叉到大腿，走路时若隐若现。
她化了精致的妆，红唇，眼线上挑，气场全开。
她一出现，也吸引了不少目光，东方面孔，不是那种娇小可爱的类型，而是充满力量和故事感的脸。
“余小姐，这是你第一次出演好莱坞大片，感觉如何？”
“很过瘾。”余男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丽塔是个很复杂的角色，我很享受诠释她的过程。”
“和王亮导演合作呢？”
“他是个要求很高的导演，也很尊重演员。他会给你空间去创作，也会在你偏离轨道时把你拉回来。我很感激这次机会。”
王亮则被环球和中影的高层围着。
史密斯举着杯，满面红光：“王，恭喜杀青。样片我看了，非常震撼。你和小李子的组合，果然没让人失望。特别是最后那场废墟上的戏，绝了。”
“谢谢史密斯先生的支持。”王亮和他碰杯，“没有环球的信任，这部戏拍不成。超支的部分，我很抱歉，但我觉得是必要的。”
“确实必要。”史密斯点头，“那些特效镜头，如果省钱做，效果会差很多。你做得对，该花的钱就得花。不过下次如果再超支，得提前打招呼，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一定。”王亮笑。
另一边，韩三平正在和小李子聊天。
这位中国电影界的泰斗人物，今天穿了身中山装，在一群西装革履的老外中格外显眼。
他英语说得不错，语速很慢。
“李先生，你的表演太精彩了。”韩三平说，“我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几场戏，那种循环死亡的荒诞感，你演得入木三分。特别是有一场，你死了二十多次后醒来，那个眼神……绝了。”
小李子很谦虚，至少表面上是：“是王指导得好。他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让我理解角色。而且他有个秘密武器。”
“哦？什么秘密武器？”韩三平好奇。
“煎饼果子。”小李子一本正经地说，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奥斯卡获奖感言，“每次我状态不好，找不到感觉，他就给我吃煎饼果子。他说食物能治愈一切，还有心灵的。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我发现，真的有用。吃一口煎饼果子，我就放松了，就能进入角色了。”
韩三平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个王亮，真是…有想法。用煎饼果子征服好莱坞，这招我怎么没想到？”
“他还说要带我去BJ，吃最正宗的。”小李子眼睛发亮，“韩先生，BJ的煎饼果子真的比洛杉矶的好吃吗？”
“那当然！”韩三平一拍大腿，“洛杉矶那算什么，糊弄外国人的。等你来BJ，我带你吃胡同里的，那才叫正宗。薄脆得现炸，面糊得用绿豆面，酱得是甜面酱混芝麻酱，葱花得是山东大葱……”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起了煎饼果子，聊得热火朝天，把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余男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香槟，看着宴会厅里的人群。
她刚从和王安圈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这部戏对她来说不仅是工作，也是疗伤。
三个半月的拍摄，她全身心投入，每天累到倒头就睡，几乎忘了那些不愉快。
此刻站在这里，穿着漂亮的裙子，喝着昂贵的香槟，接受着记者采访，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王亮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酒，递给她一杯：“余男姐，还好吗？”
“挺好的。”余男笑了笑，接过酒杯，“这部戏拍得很过瘾。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丽塔这个角色我很喜欢；强大，但不失脆弱；冷酷，但也有温柔。”
“是你演得好。”王亮真诚地说，“好莱坞缺你这样的女演员，有力量，有故事感，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甜心。我敢说，这部电影之后，找你的好莱坞剧本会多起来。到时候，片酬可别涨得太狠，我下次还请不起。”
余男笑了：“放心，你的戏，片酬好说。不过……我确实收到几个本子了，都是小成本独立电影，但角色很有意思。”
“那就接。”王亮说，“别接太多，精挑细选。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曝光度，是代表作。”
“明白。”余男和他碰杯，“对了，听说你接下来要休息一段时间？”
“嗯，拍完这部，得缓缓。”王亮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工作太久了，脑子有点转不动了。而且我答应给莱昂写个冲奖的剧本，得兑现承诺。”
......
说曹操曹操到。
小李子端着酒杯晃过来，脸上已经有点红了；他刚才跟韩三平喝了三杯茅台，那是韩三平从BJ带来的，五十三度，劲大。
“王，余，你们在聊什么？”他凑过来，酒气扑面而来。
“在聊你催剧本的事。”王亮说。
“对对对！”小李子眼睛亮了，像两个小灯泡，“《荒野猎人》，你说要给我写的冲奖剧本。什么时候能写完？我等不及了。我跟你说，我经纪人已经帮我推掉三个后年的项目了，就等着你的本子。他说‘莱昂，你疯了吗？把宝全押在一个中国导演身上？’我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你这么相信我？”王亮挑眉。
“当然！”小李子一把搂住他的肩，杯里的酒洒出来一点，溅到王亮的西装上，“《明日边缘》拍得这么爽，你的导演能力我服了。而且你能写出《狩猎》里那么牛逼的角色；写冲奖剧本肯定没问题。我信你！比信我前女友还信你！”
王亮哭笑不得：“你前女友听到这话会伤心的。”
“她伤不伤心关我什么事。”小李子挥挥手，“重点是，《荒野猎人》，什么时候能写？给个准话。”
王亮想了想：“等我休息一个月，开始写。不过先说好，这个角色很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多苦？”
“比你在任何电影里都苦。要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可能还要生吃动物内脏，真的生吃，不是道具。”
小李子眼睛更亮了，像探照灯：“这么刺激？我喜欢！只要能拿奥斯卡，生吃什么都行！牛肝？马心？熊胆？我都可以！”
余男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小声对王亮说：“他是不是已经醉了？”
“早就醉了。”王亮小声回，“不过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想拿奥斯卡，想疯了。”
宴会进行到高潮时，王亮被推上台讲话。
他拿着话筒，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环球的高层、中影的团队、剧组的工作人员、还有他的主演们。
灯光打在他脸上，有点热。
“三个月半前，我们在这里开机。”
他开口，声音平稳，透过音响传遍宴会厅，“当时很多人怀疑，很多人不看好。一个中国导演，能不能驾驭1.2亿美元的好莱坞大片？能不能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这样的巨星合作？能不能拍好一部复杂的、需要大量特效的科幻动作片？”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我们杀青了。”王亮继续说，“我不敢说这部电影一定会成功，电影的事情，谁也不敢打包票。市场、观众、时机……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但我敢说，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了百分之两百的努力。莱昂为了一个镜头可以拍三十遍，拍到膝盖淤青；余男姐在零下的冷水里泡了三个小时，起来时嘴唇都紫了；特效团队为了一个五秒钟的镜头，做了三个月，改了八十多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脸：“电影是团队的艺术。导演只是一个点，演员是另一个点，但把这些点连成线、铺成面的，是在座的每一位。灯光师、摄影师、化妆师、道具师、场务、司机……没有你们，就没有《明日边缘》。我很幸运，遇到了最好的团队。”
掌声响起，很热烈。
王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两个人。第一个，余男姐。”
余男抬起头，有点意外。
“谢谢你相信我，一个比你小好几岁的导演。谢谢你为丽塔这个角色付出的一切。你是个真正的演员，我很荣幸能和你合作。”
余男眼眶有点红，举起酒杯对他示意。
“第二个，莱昂。”
小李子抬起头，笑嘻嘻的。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导演。”王亮看着他，“谢谢你为这部电影付出的一切。还有，谢谢你喜欢煎饼果子，虽然我觉得你只是找个借口多吃。”
全场大笑。
小李子站起来，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我爱煎饼果子！”
王亮也笑了，举起酒杯：“杀青快乐！今晚，不醉不归！明天开始，好好休息！”
“干杯！！！”
掌声雷动，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
王亮被轮番敬酒，环球的高层、中影的团队、剧组各部门主管……
他酒量其实不错，但架不住人多。
两小时后，他感觉有点飘了，看人都带重影。
小李子更惨。
他本来就爱喝，今天又高兴，来者不拒，已经醉得开始抱着柱子唱《My Heart Will Go On》了，唱得巨难听，调跑到太平洋去了，而且是用破锣嗓子喊的。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他抱着柱子，深情款款，仿佛柱子是凯特·温丝莱特。
周围的人都笑疯了，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这段视频后来被传到网上，点击量破千万，标题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醉酒深情献唱，柱子做错了什么”。
余男也喝多了。
她平时很少喝，但今天情绪到了，一杯接一杯。
最后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拿着酒杯，看着宴会厅里热闹的人群，眼眶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亮晃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动作有点不稳。
“余男姐，没事吧？”他问，舌头有点大。
余男转过头，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中带泪：“王导，谢谢你。真的。拍这部戏的这几个月，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日子。我差点忘了，演戏是件这么快乐的事；纯粹的、专注的、忘我的快乐。”
王亮认真地说，虽然因为醉酒，表情有点滑稽，“你是个好演员，特别好。那些破事……都过去了。往前看，前面有光。”
“你也是个好导演。”余男和他碰杯，杯子撞得有点歪，酒洒出来一些，“以后有戏，还找我。片酬好商量，友情价。”
“一定。”
深夜，宴会渐渐散去。
环球的高层们先走了，接着是中影的团队，然后是工作人员。
最后只剩下王亮、小李子和余男，还有几个助理。
小李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但还坚持要送王亮。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酒店，两个人都醉得不轻，走路像在跳探戈，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摔进花坛里。
“王，我跟你讲，”小李子口齿不清地说，喷了王亮一脸酒气，“你做导演，比做演员厉害多了。上次在《盗梦空间》，你演那个也就还行，当然，比我差远了。但做导演……牛逼！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因为站不稳，拇指晃来晃去。
“你演得也好。”王亮拍拍他的背，力道没控制好，拍得小李子咳嗽起来，“《明日边缘》会成的，我预感。不成的话……不成的话我就改行卖煎饼果子。”
“必须成！不成我……我生吃煎饼果子！”小李子豪气干云。
两人在酒店门口告别，各自被助理扶上车。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王亮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洛杉矶的夜色。
比弗利山庄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洒下温暖的光。
远处传来警笛声，隐隐约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