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小李子有点不敢相信,“六小时?我试穿了两小时就觉得腰要断了。”
“我拍《图雅的婚事》时,在内蒙古零下二十度的草原上,穿着羊皮袄一拍就是一天。”余男喝了口茶,“那时候没有取暖设备,冻得手指都没知觉了,但还要演出生火、挤奶、骑马。相比之下,穿外骨骼算舒服的。”
小李子愣了两秒,然后由衷地说:“Respect。”
余男笑了笑,没说话。
讨论到角色时,两人都变得异常投入。
当王亮解释威廉·凯奇的心理变化曲线时,小李子打断他:“这里,第78场,威廉第三次重生后,他的反应我觉得可以更复杂。不仅仅是恐惧和绝望,应该还有一丝……荒诞感。就像‘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那种感觉。因为这个时候他还不完全相信这是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亮思考:“有道理。可以加个小动作,比如他掐自己一下,或者反复看手表。”
“我来设计。”小李子迅速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笔画,是一个人物掐自己胳膊的草图,“这样,然后骂一句脏话,但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余男这时开口,指向丽塔的角色线:“丽塔的转变也需要细节。她不是从一开始就相信威廉的。剧本里写她第三次见到威廉时开始怀疑,但我觉得应该更早;第二次,当她发现威廉能预判拟态的攻击时,她就应该有所察觉。她的反应不是惊讶,而是警惕。因为她经历过太多怪事,知道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同意。”小李子转头看她,眼睛发亮,“而且这种警惕应该通过细节表现,比如她握枪的手更紧,比如她会故意说错一个战术指令,看威廉会不会纠正。”
“对!”余男点头,“她是在测试他。因为如果威廉真的能时间循环,那他就是最宝贵的武器——但也是最大的变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入,语速越来越快,完全忘了旁边的王亮和史蒂夫。
他们讨论表演细节,讨论角色动机,讨论场景调度,有时候意见一致击掌庆祝,有时候意见相争执争论,都是围绕角色和戏,没有个人情绪。
王亮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慢慢落地。
他知道,这部电影成了,当两个主演对角色有这样的理解、这样的热情、这样的专业态度,电影就成功了一半。
好的演员能让剧本活过来,能让角色有灵魂。
而小李子和余男,显然是那种能赋予角色灵魂的演员。
讨论告一段落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史蒂夫订的午餐送到了,意大利菜,有帕尔玛火腿披萨、海鲜意面、凯撒沙拉,还有一瓶不错的基安蒂红酒。
四人移步到旁边的休息区,那里有沙发和茶几,氛围更轻松。
小李子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整个人松弛下来。余男也脱了皮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背心,露出紧实的手臂线条。
吃到一半,小李子忽然放下叉子,看向余男,眼睛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余男,我们来对一段戏怎么样?就威廉和丽塔第一次在军营见面的那场。剧本第15场。”
余男挑眉,把嘴里的沙拉咽下去:“现在?没剧本,没准备。”
“即兴。”小李子站起来,走到休息区空处,那里铺着深灰色地毯,空间足够,“就假设这里是军营,你是刚从前线回来的老兵,满身硝烟味。我是新来的宣传官,西装革履,一尘不染。我想采访你,你嫌我烦,觉得我是来捣乱的公子哥。”
余男也站起来,把餐盘推到一边,走到他对面:“来。”
王亮和史蒂夫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挪了挪,把空间让出来,同时拿出手机;这么精彩的即兴对戏,不录下来可惜了。
小李子深吸一口气,闭眼三秒,再睁开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他挺直背,肩膀有些紧绷,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略显刻意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领带,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稍微尖细,透着文职人员的书生气:“沃拉塔斯基士官长!终于见到您了!我是威廉·凯奇,国防部宣传处的。我能采访您几个问题吗?关于凡尔登战役的……全国民众都想知道,您是如何在那样惨烈的战役中存活下来的?您有什么感想?”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里仿佛拿着录音笔,眼神里有好奇,有崇拜,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式的敷衍。
余男的反应绝了,她甚至没正眼看小李子,而是侧身对着他,低头摆弄着不存在的步枪,拆卸、擦拭、组装,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的声音平静,透着钢铁般的冷硬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没空。”
“就五分钟!”小李子(威廉)凑近一点,语气带着恳求但又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您知道吗,您现在可是国家英雄!孩子们需要榜样,民众需要希望!说说吧,当您在战场上面对那些怪物时,您在想什么?”
余男(丽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疲惫,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子弹上膛:“在想怎么活下去。在想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我。在想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她顿了顿,“现在,请你离开。”
小李子被这眼神震住了,愣了两秒,才继续说,语气明显弱了,优越感消失了,只剩下尴尬和不知所措:“可是……我的任务……上级让我一定要做个专访……”
“任务?”余男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更冷,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你的任务是在安全的后方写报道,我的任务是在前线杀人或者被杀。我们不一样。现在,我最后一次说:离开。”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小李子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她胳膊,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动作,完全是即兴反应。
余男的反应更快,她猛地转身,不是用手格挡,而是直接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受过训练的本能反应。
小李子“啊”地轻叫一声,被制住动弹不得。
余男(丽塔)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锐利,像出鞘的刀:“别碰我。除非你想在医院躺一周。我说到做到。”
小李子(威廉)被制住,表情瞬间完成了三重转变:从惊讶到疼痛到恐惧到强装镇定。
他额头冒出细汗,声音发颤:“对……对不起,士官长!我不是故意的!”
余男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里的杀气慢慢敛去,变回那种冰冷的疲惫。
她点点头,没说话,再次转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如果你想了解战争,明天早上五点,三号训练场。带上你的笔记本,还有勇气。别迟到。”
然后她推门“离开”。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然后小李子爆发出大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用力鼓掌:“Bravo!太棒了!余男,你刚才那个眼神……我的上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你抓我手腕那下,力道、角度、时机都完美!你真的练过擒拿?”
余男走回来,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然,眼角有一丝笑意:“练过三个月。陈虎教的,他说丽塔应该有这样的本能反应,长期在生死边缘的人,对突然的接触会很敏感。”
“你最后加的那句‘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小李子兴奋地手舞足蹈,完全没了影帝架子,“绝了!完全符合丽塔的性格!话不多,但行动力强,给你机会,但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抓住!这比剧本里写的‘丽塔转身离开’好十倍!”
余男坐回沙发,喝了口水:“你接得也不错。特别是最后那句‘对不起’,声音里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很真实。还有你伸手拉我那下,很符合威廉的人物性格;不懂界限,自以为是。”
“是你要我演。”小李子眼睛发亮,坐回她对面,“说实话,刚才我真有点怕了。你那眼神,让我觉得你真的会把我送进医院。”
王亮这时才放下手机,鼓掌:“精彩。这段即兴比剧本写的还好。特别是最后丽塔给威廉机会那段,把人物的复杂性都表现出来了;她嘴上冷酷,但其实愿意给新人机会,因为她知道战场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
史蒂夫已经看呆了,喃喃道:“我的天……这要是拍下来当预告片,电影能提前锁定明年暑期档冠军……”
小李子重新打量余男,眼神里充满欣赏和尊重:“我现在完全理解Wang为什么选你了。丽塔这个角色,好莱坞那些女星演不出来——不是演技问题,是气质和经历。你需要有种‘见过地狱’的感觉,又不完全麻木。你刚才那几分钟,全都有了。”
“你也一样。”余男难得露出真诚的笑容,不是客套的那种,“威廉这个角色很难演,要在搞笑和深刻之间找平衡,要在懦弱和勇敢之间过渡。但你刚才那几分钟,已经让我看到了可能性,你能让观众又笑又哭。”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顶尖演员之间的惺惺相惜,那种“我懂你”的默契,不言而喻。
王亮心里的最后一点担忧彻底烟消云散,他知道,这部电影的表演层面,稳了。
有这两个演员在,电影已经成功了一半。
......
午餐后,四人移步到王亮的办公室继续聊。
史蒂夫让人送来了咖啡和甜点,还有一瓶麦卡伦25年威士忌;小李子点名要的,他说“庆祝合作必须有好酒”。
王亮的办公室很大,一面是整墙落地窗,俯瞰洛杉矶市中心。
另一面墙是定制书架,摆满了电影相关的书籍、剧本、奖杯。
窗边有个小吧台,酒柜里琳琅满目。
小李子很自然地走到吧台后,像个熟练的酒保:“我来倒酒。庆祝我们合作,也预祝电影成功,虽然还要等一年才能上映。”
他倒了四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荡漾。
四人碰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余男只抿了一小口,王亮和小李子则一饮而尽——这是男人的喝法。
“所以,Wang,”小李子放下酒杯,表情认真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你为什么要拍《明日边缘》?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有《惊天魔盗团》这样的商业成功,完全可以继续拍续集,稳赚不赔。为什么挑战科幻战争片?这个类型很难拍,很容易拍砸,而且成本高,风险大。”
王亮靠在沙发上,晃着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思考了几秒:“因为我想讲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不是超级英雄拯救世界,而是一个普通人,被迫面对绝境,然后学会勇敢,学会坚持,学会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威廉·凯奇不是天生的战士。他是个宣传官,擅长耍嘴皮子,擅长讨好上级。他上战场是为了拍宣传片,不是为了打仗。但命运把他扔进了时间循环,他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生。”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每一次重生,他都学到一点东西——怎么用枪,怎么躲避攻击,怎么预测敌人行动。他也失去一点东西,对人命的敬畏,对死亡的恐惧,最后甚至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这个过程,我觉得很动人。因为这不只是关于战争,这是关于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异化和重构。”
小李子认真听着,点头:“我同意。这也是我被剧本吸引的原因。威廉的转变不是线性的,是螺旋上升的;他有时候进步,有时候倒退,有时候甚至想放弃。很真实。”
王亮看向窗外,洛杉矶的阳光洒在他脸上,“这也是中国电影人需要突破的类型。我们不能永远拍古装片、武侠片、喜剧片。科幻,战争,太空歌剧……这些硬核类型,我们也得拍,而且得拍好。因为电影不只是娱乐,也是文化输出。我要让世界知道,中国导演不仅能拍历史,能拍动作,也能拍科幻大片。”
小李子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感慨:“有抱负。我喜欢。说实话,好莱坞现在太保守了,全是续集、翻拍、超级英雄。原创的、有野心的项目越来越少。所以当我看到《明日边缘》的剧本时,我很兴奋;这是原创的,有深度的,而且有商业潜力。”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三千万片酬也很重要。”
众人都笑了。
“那余男呢?”小李子转向她,“你为什么接这个角色?丽塔戏份其实不算最多,很关键。而且这种硬核女性角色,演不好容易被骂‘男人婆’,演好了也可能被说‘不像女人’。”
余男端着茶杯,靠在书架上,想了想:“因为丽塔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主角。她不是爱情线,不是花瓶,不是等着被拯救的公主。她是战士,是导师,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她走到白板前,在威廉的时间线旁边画了一条平行线:“丽塔也有她的弧光。她不是天生就这么硬的。剧本里暗示过,她刚上战场时也害怕,也哭过。她活下来了,而且活成了传奇。她的转变已经完成了,现在她是那个引导威廉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在改变,她重新学会了信任,重新看到了希望。”
余男看向王亮:“王导给我看剧本时,我就知道我必须演。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所有人,女性也可以是这样的;强大,冷静,专业,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爱情来完整自己。她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说得好!”小李子再次鼓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更多女性导演、女性编剧、女性制片人。视角不一样,讲的故事就不一样。好莱坞现在也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但还不够。”
史蒂夫在旁边忍不住插话:“其实我们一开始考虑过好几个好莱坞女星;斯嘉丽·约翰逊、查理兹·塞隆、盖尔·加朵。王导坚持要用余男。他说,丽塔这个角色需要一种‘真实的硬度’,不是演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好莱坞那些女星能演得很像,但余男不用演,她就是。”
“他眼光毒。”小李子说,“余男刚才那场即兴,好莱坞90%的女演员演不出来。不是演技问题,是气质和经历问题。你有一种……接地气的坚硬。像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日晒,但就是立在那里。”
余男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茶:“没那么夸张。我就是个演员,演好角色是本分。”
王亮调出外骨骼的实物照片和测试视频:“这套装备我们和Weta Workshop合作开发的,就是做《指环王》、《阿凡达》的那家公司。重二十五公斤,设计成了模块化,可以根据动作需要调整重量分布。训练时会从十公斤开始,逐步加重。”
视频里,一个特技演员穿着外骨骼原型,完成了一系列高难度动作:翻滚、跳跃、攀爬,甚至还有一个后空翻。
小李子皱眉:“后空翻?穿着二十五公斤的装备?这不可能吧?”
“液压助力系统。”王亮解释,“关键时刻可以提供爆发力。当然,这个动作威廉不用做,是丽塔的专属动作;剧本里她有一个从三楼跳下接后空翻躲避攻击的镜头。”
余男点头:“我练过这个动作,在威亚辅助下。正式拍摄时会用特技替身完成最危险的部分,但落地和起身我要自己来。”
“我可以。”小李子看着她,眼里有敬佩,“你都这么说,我更不能怂了。行,训练我奉陪到底。不过先说好,后空翻这种高难度动作,我得用替身;我老了,腰不行。”
众人都笑了。
“另外,”王亮调出另一组概念图,“电影有很多特效镜头,特别是时间循环的部分。每次威廉死亡重生,时间会倒流,但会有细微的不同;比如同一杯咖啡的蒸汽形状,比如背景里钟表的时间,比如路人走路的姿势。这些需要精确的表演和后期配合。”
“这个我熟。”小李子说,“《盗梦空间》里有多层梦境,时间流速不同,也是类似的精确表演。诺兰让我练了三个月,怎么在不同层梦境里保持不同的身体节奏。”
他看向余男:“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我找节奏,因为丽塔是不受时间循环影响的,你是他的锚点。”
余男点头:“明白。我会注意你的表演节奏,配合你。”
四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表演聊到特效,从档期聊到宣传,从训练聊到后期。
越聊越兴奋,越聊越觉得这部电影有戏,有好剧本,有好演员,有好团队,还有充足的预算和制片人的决心。
下午三点,小李子的经纪人打来电话,提醒他还有个环保组织的慈善晚宴要参加;小李子是著名的环保主义者,他的基金会资助了很多环保项目。
“我得走了。”小李子站起来,和王亮用力握手,“今天很愉快。余男,期待正式开机。Wang,剧本围读见,后天对吧?”
“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里。”王亮说。
“我会准时到。”小李子走到门口,又回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哦对了,王,你女朋友今天拍戏怎么样?我看过她的戏,很棒。代我问好。”
“她今天拍动作戏,应该很顺利。”王亮笑,“她还让我告诉你,她是你的粉丝,《泰坦尼克号》看了十遍。”
小李子大笑,摆手:“别别别,别提那部电影,那是我上辈子的事了。现在我是环保主义者莱昂纳多,不是那个画素描的杰克。”
余男也笑了:“我更喜欢《盗梦空间》里的你,更复杂。”
“谢谢!”小李子做了个绅士的鞠躬动作,“那么,各位,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