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边则是赵巴菲，她似乎偏爱清新淡雅的风格，一件米白色的宽松T恤，搭配浅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妆容清淡得近乎素颜，正微笑着聆听，姿态放松而优雅。
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转头看来。
“亮子来了！”崔老师眼睛一亮，笑着招手。
“王导！您可算来了！”黄小明立刻站起身，动作幅度有点大，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挪，脸上笑容更加热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王导，好久不见。”赵巴菲也缓缓起身，笑容得体，眼神清澈透亮，声音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同门小聚。
“崔老师好。”王亮先向恩师恭敬问好，微微躬身，然后才转向另外两人，点了点头，笑容适度，“黄师兄，赵师姐，好久不见。”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崔老师拉着他坐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那是主宾的位置，“看看，锅都开了，就等着下肉呢。小明点了你以前爱吃的几样，不知道合不合你现在口味。”
“老师您点的我都爱吃。”王亮笑道，目光扫过桌面，手切鲜羊肉、肥牛、毛肚、黄喉、蔬菜拼盘……果然都是他学生时代的最爱。
黄小明已经主动接过话头，熟络地招呼服务员加菜、调调料，嘴里不停：“王导，您看这羊肉，是老板特意留的内蒙羔羊后腿肉，新鲜着呢，一点膻味没有。麻酱调料我让他们按您以前的口味调的，多放了韭菜花和腐乳，还加了点现炸的辣椒油，您尝尝对不对味。”
他边说边麻利地将一盘鲜红的羊肉拨进翻滚的汤锅里。
赵巴菲则拿起手边的公筷，夹起几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放到王亮面前的料碟里，动作自然而周到：“师弟现在是国际大导演了，口味说不定早变了。不过这家店的味道，倒是十几年如一日。”
“谢谢师姐。”王亮道了声谢，没有动那碟肉，自己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味道没变，挺好。”
四人动筷，锅里热气氤氲，羊肉鲜嫩，麻酱香浓。
黄小明极尽热情之能事，不断给王亮夹菜、倒饮料，嘴里的话题也从回忆校园趣事，到感慨时间飞逝，再到由衷地赞叹王亮取得的成就。
“王导，不瞒您说，《惊天魔盗团》我在IMAX厅刷了三遍！每遍都有新发现！那叙事结构，那视觉奇观，……绝了！我现在逢人就说，这是我师弟导的！咱们北电的脸面！”
黄小明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比划着电影里的经典镜头。
赵巴菲也轻声细语地加入，她的赞美显得更内敛：“每次在新闻里看到师弟的消息，不管是票房捷报还是获奖喜讯，都真心为你高兴。能把中国的电影理念和制作水准带到那么高的国际舞台，让全世界看到，这份成就和意义，非同一般。”
崔老师听着，脸上满是欣慰和骄傲，看王亮的眼神就像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亮子能有今天，天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执着、刻苦和那份对电影纯粹的热爱。我教书这么多年，这样的学生不多见。就是太拼命了，亮子，事业重要，身体更要紧。”
王亮谦逊地应对着，涮着肉，喝着茶，心里却像明镜一样，等待着他们切入今晚这顿饭的真正主题。
果然，当几盘肉下肚，气氛看似最融洽的时候，黄小明看了一眼赵巴菲，又看看崔老师，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笑容依旧。
“师弟，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听说您那部《明日边缘》马上就要全球选角了？跟小李子合作，1.5亿美金的大制作，这消息一出来，整个圈里都震了！这才是咱们中国电影人该有的气魄！”
赵巴菲也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向王亮，眼神清澈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师弟，看到这个项目，我真的很激动，也很受鼓舞。这种级别的科幻动作巨制，女主角拥有如此完整的成长弧光和深刻的内核，对任何女演员来说，都是职业生涯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的“脆弱感”与“进取心”。
“我知道，因为过去的戏路和一些固有的印象，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我‘赵巴菲’三个字，就和这种硬核、强悍的角色不沾边。这两年，我真的在努力寻求突破。我系统地健身，请了外教学英语，也推掉了很多重复类型的剧本，就是希望能遇到一个真正有挑战性的角色。《明日边缘》的女主角，在我看来，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我渴望这个挑战，也准备好了为之付出一切努力。”
黄小明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急切，充满了“自己人”的推心置腹。
“是啊师弟！巴菲为了转型，吃了多少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她英文现在日常交流、看剧本完全没问题，还专门请了加州的口语老师。动作戏更是提前半年就开始进行高强度训练，吊威亚、格斗、武器使用，样样都练，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从来没吭过声。咱们北电自己人，知根知底，品行、能力、敬业态度都没得说，用起来也放心，肯定不能给你掉链子！”
崔老师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怀和一点点的“说情”意味，分寸拿捏得很好。
“亮子，选角是导演的权力，是艺术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老师绝对尊重你的专业判断。只是觉得，如果条件相当，演技都在水准线之上，能优先考虑咱们自己学校培养出来的的孩子，也是一份难得的香火情谊，对学校，对你们师兄弟姐妹之间的情分，都是好事。巴菲和小明，都是很有想法、也很努力的演员，他们对你这个师弟，也一直非常敬重和支持。”
三双眼睛，带着不同的期待和压力，聚焦在王亮身上。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锅中汤汁持续翻滚的咕嘟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王亮也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巴菲。
这位国民度极高的师姐，此刻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渴望，有精心修饰过的诚恳，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精明。
黄小明则是一脸紧张和期盼，像等待宣判。
崔老师目光殷切，带着长辈的关怀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为难。
王亮的脑子飞速运转。
赵巴菲的国民度和市场号召力毋庸置疑，演技在特定类型范围内也有其独到之处。
《明日边缘》的女主角瑞塔·沃拉塔斯基……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剧本里那个需要从最初的迷茫、脆弱，经历无数次死亡轮回的折磨与崩溃，最终成长为坚毅、果敢、智慧与牺牲精神并存的战争英雄形象。
这个角色需要演员具备极强的情绪爆发力、层次分明的表演功底、经得起大银幕特写的真实感，以及一种由内而外的、经历过磨难淬炼出的坚韧气质。
赵巴菲……她团队某些时候略显霸道、爱炒作的行事作风，还有那些真真假假、一言难尽的私下传闻……都与瑞塔这个角色存在着某种本质上的、难以调和的错位感。
如果选择赵巴菲，可能会成为这部电影最大的风险点。
话不能说得太绝。
崔老师的面子必须顾及，北电的香火情也不能完全不顾。
而且，赵巴菲背后的能量不容小觑，没必要正面硬刚。
“师姐的诚意和为之付出的努力，我听到了，也看到了。”
王亮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有分量，“《明日边缘》的选角，我们刚刚正式发布了全球公开征集公告，所有的流程、标准和纪律要求，都已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公布在了官方渠道。”
他看向赵巴菲，目光坦率而直接，没有任何回避：“师姐如果真心对这个角色感兴趣，并且认为自己符合公告中列出的所有硬性标准，我欢迎你，也欢迎所有符合条件的优秀演员，按照公告要求，认真准备并提交申请材料。只要材料通过我们和环球初选审核，就可以获得前来正式试镜的资格。试镜环节，我和选角团队会秉持绝对的专业和公平，根据每一位候选人的现场表现、与角色的契合度、以及综合潜力来做最终判断。一切，以实力和适配度说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崔老师和赵巴菲台阶下。
我没有直接拒绝你，你可以按正规流程来公平竞争；又彻底堵死了任何私下操作、人情请托的可能；一切都必须放在阳光下，按既定规则来，最终用专业能力决胜负。
赵巴菲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甘和恼怒，很快被她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掩盖过去，反而露出一种更加通透、“理解”甚至“赞赏”的神情。
她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我明白，师弟。公开、公平、公正，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所有参与者负责。应该的。你放心，我会严格按照公告要求，认真准备所有申请材料，也会以最饱满的状态对待试镜。”
黄小明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笑着打圆场，举起茶杯：“对对对！公平竞争！凭实力说话！这才是正道！巴菲肯定没问题！来，王导，我以茶代酒，预祝《明日边缘》拍摄顺利，票房再破纪录！给咱们中国电影再添一座里程碑！”
崔老师也笑着举起茶杯，眼神复杂地看了王亮一眼，那里面有理解，也有淡淡的无奈，更多的还是欣慰。
“亮子做事一向有原则，有章法，老师支持你。来，为我们北电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演员和导演，干一杯！”
四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王亮喝下杯中微温的茶水，心里清楚，以赵巴菲的性格和她背后团队的能量，绝不会因为自己这番“公事公办”的表态就轻易放弃。
今晚这顿饭，只是一个试探，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直到选角尘埃落定，她恐怕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手段，试图在“公平竞争”的框架内，为自己增加筹码。
饭局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王亮看了看腕表，准备起身告辞。
胡同里，夜风带着凉意吹来。
他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一边已经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奥迪如同离弦之箭，驶离了这条充满回忆的胡同，汇入都市璀璨而冰冷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