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
卧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温度定在舒适的26度。
王亮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这习惯是当年在系统空间里被逼出来的,无论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六点半准醒。
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肩膀有些僵硬,是昨天长时间站立的后果。
喉咙微干,说了太多话;精神尚可,系统这些年潜移默化的体质改造效果显著。
身旁的刘艺菲还在熟睡,侧身蜷缩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呼吸绵长均匀。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昨晚两人聊到半夜,主要是刘艺菲在说《超体》的剧本小传思路,王亮偶尔给些建议,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王亮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了几分钟。
六点二十,他轻手轻脚地起身。
动作很轻,刘艺菲还是无意识地往他刚才睡的位置蹭了蹭,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亮俯身帮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出卧室。
客厅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茶几上摊开着剧本,还有刘艺菲用不同颜色做的标注笔记;红笔标出问题,蓝笔写解决方案,绿笔是待讨论项,旁边还贴了几张便签纸,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王亮笑了笑,把散乱的纸张整理好,整整齐齐摞在茶几一角,这才走向厨房。
咖啡机是去年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古董款,需要手动研磨豆子。
他打开冰箱取出咖啡豆罐子,舀了两勺倒入研磨器,手柄转动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咖啡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磨豆的间隙,他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蒋雪柔发来的工作简报躺在收件箱最上面,还有几条未读微信,来自宁号、路阳、以及在美国的史蒂夫。
咖啡煮上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蒋雪柔。
“王总,早。”蒋雪柔的声音里有熬夜后的沙哑,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专业,“昨日的最终数据出来了,3155万。”
王亮挑了挑眉,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从橱柜里取出两个咖啡杯:“降了?”
“正常回落。”蒋雪柔解释,语速很快但清晰,“周三冲得太高,周四本来就有观影低谷。这个数字依然很漂亮,比预期高了10%。关键是,口碑在持续发酵。豆瓣评分从8.1微涨到8.2,长评增加了两百多篇,正面评价占85%。”
“北美呢?”
“1356万美元,稳中有升。”蒋雪柔顿了顿,王亮能听到电话那头敲击键盘的声音,“环球那边很高兴,说这种走势很健康,说明不是靠首日粉丝刷票房,是真的有观众口碑支撑。烂番茄新鲜度维持在94%,IMDB评分8.5, Metacritic综合评分78分;对于商业大片来说,这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王亮把煮好的咖啡倒入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打着旋:“华艺那边什么反应?”
“冯导昨天在BJ跑了一天,三场见面会,媒体反馈不错。”
蒋雪柔的语气平静,王亮能听出其中的微妙,“他们追加的1500万宣传费开始起效了,微博上关于《大地震》的讨论量明显上升,热搜进了前二十。跟咱们的热度还是没法比,大概1:3的比例。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他们的宣传策略有点意思,开始打‘情怀牌’和‘现实主义’牌了。今早《新京报》有篇专栏,标题是‘当商业大片席卷时,我们还需要什么样的电影’,虽然没点名,但指向很明显。”
王亮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不用比。各走各的路;如果耍手段,你要张纯给新浪、腾讯打招呼。”
“明白。”蒋雪柔应声,“今天下午两点,有个媒体群访,十五家核心媒体。我已经把问题清单过滤了一遍,没有太刁钻的。另外,电影频道的专访改到明天上午十点,李主编亲自来,说想聊得更深入些。”
“好,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蒋雪柔补充,“漫威又发邮件了,这次是漫威影业的总裁凯文·费奇直接联系,说如果你对执导超级英雄电影感兴趣,他们可以为你量身定制一个角色,甚至可以考虑开发一个中国英雄。邮件措辞非常……热情。”
王亮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回复一封礼貌的感谢信,就说目前档期已满,未来有机会再合作。”
“这样拒绝会不会太直接?毕竟那可是漫威……”
“直接一点好。”王亮说,“含糊其辞反而让人抱有幻想。我们现在不需要靠漫威来证明什么。”
“明白了。”蒋雪柔顿了顿,“王总,你真的一点不心动?那可是漫威。”
王亮笑了笑:“心动?没有。路要一步一步走。”
挂了电话,王亮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楼下长安街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早高峰的前奏。
远处国贸三期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金光,耀眼得让人眯起眼睛。
3155万。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部华语电影身上都是值得开香槟庆祝的首日成绩;不,很多电影上映一周都达不到这个数字。
对于《魔盗团》来说,却被外界解读为降温。
娱乐圈就是这样,捧你时能捧上天,踩你时也能踩进泥里。
昨天还是一片赞誉,今天恐怕就会有“后劲不足”的论调出现。
王亮不在意这些声音,他经历过太多起伏;前世在流量圈里见惯了数据造假和口碑操控,今生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单日的票房数字,不是媒体的吹捧或唱衰,是电影本身的价值,是观众走出影院时眼里的光,是多年后还有人会提起“那部讲魔术师的电影真不错”。
咖啡喝完时,卧室门开了。
........
刘艺菲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穿着王亮那件过大的衬衣,下摆到大腿,光着脚,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师兄,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糯软,像小猫的哼唧。
“七点。”王亮转身,“怎么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刘艺菲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刚才做梦梦到《超体》超支了,我被蒋姐骂得狗血淋头,醒来心还砰砰跳……”
王亮失笑,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咖啡杯放到旁边的吧台上:“蒋姐不会骂人,她最讲道理。”
“比喻嘛。”刘艺菲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看他,“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又睡不着了?”
“习惯了。”王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去洗漱吧,我做早餐。”
“不要,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刘艺菲赖着不动,手臂环住他的腰,“票房怎么样?”
“3155万,比昨天降了点。”
“啊?”刘艺菲立刻清醒了,眼睛瞪圆,“为什么?电影不好看吗?”
“不是。”王亮耐心解释,像在给小朋友上课,“昨天是工作日,本来观影人数就少。而且首日有很多粉丝和影迷冲票房,第二天回落很正常。关键是看周末能不能反弹。”
刘艺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头还是皱着:“那……会反弹吗?”
“大概率会。”王亮揽着她的肩往客厅走,“口碑在那摆着呢。豆瓣评分还涨了0.1分,说明看过的人觉得值。”
“那就好。”刘艺菲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可是媒体会不会乱写?我看昨天微博上还有人说什么‘王亮江郎才尽’……”
“让他们写。”王亮语气平淡,“等周末数据出来,他们会自己打脸。”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师兄,你真是永远这么稳。”
“不然呢?”王亮挑眉,“难道我要发微博跟人对骂?”
“那倒也是。”刘艺菲笑出声,随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我饿了。”
“去做饭。”王亮拍拍她的背,“煎蛋吐司,加培根?”
“要两个蛋!”刘艺菲眼睛一亮,小跑着往卫生间去,“我马上就好!”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王亮摇摇头笑了。
这丫头,有时候成熟得像个制片人,有时候又像个孩子。
早餐时,电视里果然开始讨论《魔盗团》的“降温”。
某娱乐新闻节目的两个主持人在演播室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背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票房对比图表:
“昨日《魔盗团》票房回落至3155万,相比首日的3926万下降了近800万。这是否说明电影的后劲不足?”
“我认为需要观察周末数据。如果周末不能反弹到4000万以上,那可能真的存在后劲问题。”
“但北美市场表现依然强劲,第二日1356万美元,比首日还高了34万。”
“所以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为什么中美市场反应不同?是中国观众对这类电影接受度有限,还是……”
刘艺菲看得眉头直皱,手里的叉子戳着煎蛋:“这些人怎么这样?昨天还猛夸,今天就唱衰。他们到底懂不懂电影啊?”
“他们懂流量。”王亮淡定地吃着吐司,“媒体需要话题,涨了夸,跌了踩,都是流量。不用在意。”
“可是他们说得好像电影要扑街了一样……”刘艺菲愤愤不平,“明明那么多人都说好看!”
“不会扑的。”王亮抬眼,语气笃定,“我有信心。”
他的眼神太沉稳,声音太笃定,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相信你。”
吃完早饭,王亮准备去公司。
刘艺菲送他到门口,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她总是喜欢做这些小事,仿佛这样就能参与他的生活。
“师兄,今天几点回来?”
“不好说,下午有媒体群访,之后可能还要开会。”王亮穿上西装外套,“你要是无聊,就去公司找我,或者约唱唱她们逛街。”
“我才不去逛街呢。”刘艺菲摇头,“我约了路导下午讨论剧本,他说改好了,今天发给我。我让他直接来公司,可以吗?”
“当然可以。”王亮赞许地看她,“你现在是制片人,这些事你决定就好。”
“那……你要不要也听听?给我把把关。”刘艺菲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正式当制片人,心里没底;《爱乐之城》还有蒋姐帮忙。”
“下午我结束大概九点。”王亮想了想,“如果你们那时候还没结束,我过来看看。”
“好!”刘艺菲眼睛亮了,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路上小心。”
电梯门关上后,刘艺菲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思考的表情。
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超体》的预算表,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
昨晚她看到半夜,用计算器一遍遍核对数字,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问题。
制片人……原来这么难当。
她抱起那一摞文件走进书房。今天要好好准备,不能给师兄丢脸。
.......
下午一点五十,量子影业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旁,五家媒体的记者各就各位。
《京城娱乐》《南方周末》《娱乐周刊》《电影杂志》……都是业内响当当的名字。
摄像机架在后方,录音笔在桌上排成一排,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
记者们或低声交谈,或整理问题,气氛既专业又暗藏机锋。
这种群访向来是媒体间的暗战,谁的问题更犀利,谁的角度更新颖,谁就能挖出独家猛料。
“听说昨天票房降了,今天肯定会问这个。”
“不止,我还准备了几个关于好莱坞合作的问题。”
“电影频道都来专访了,看来上面很重视啊。”
“能不重视吗?这是中国文化输出的典型案例。”
低声议论中,会议室的门开了。
王亮走进来,一身简单的深灰色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反而添了几分随意和真实感。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朝在场的记者们点头致意:“各位下午好,辛苦大家跑一趟。天气热,我让人准备了冰饮,在旁边的推车上,大家自取。”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会议室的气氛松弛了些。
有年轻记者真的起身去拿了瓶冰镇酸梅汤,小声说了句“谢谢王导”。
王亮在主位坐下,看了眼手表:“两点整,咱们准时开始。还是老规矩,每家一个问题,按座位顺序来。如果时间允许,可以追加一轮。开始吧。”
第一个提问的是《新京报》的记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问题比较温和:“王导,《魔盗团》上映两天,票房已经破7000万。您对这个成绩满意吗?”
“满意,但不止于此。”王亮微笑,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专注的姿势,“电影才刚上路,我希望它能走得更远。票房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观众的口碑,是电影能在观众心里留下什么。”
“昨天票房相比首日有所回落,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正常波动。”王亮语气平稳,没有回避,“任何电影都会有起伏,就像心跳一样,有高峰有低谷。关键是看整体走势。我更关注观众的真实反馈,而不是单日数字。昨天我在微博上看了很多观众写的长评,有人分析电影里的魔术原理,有人解读角色隐喻,有人二刷发现了新细节——这些比票房数字更让我高兴。”
回答得很真诚,没有套路。
《娱乐周刊》的女记者接着问,问题开始深入:“北美市场表现似乎更强劲,第二天还微涨了。您认为中美观众的口味差异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这个问题有点水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记者都竖起耳朵。
王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几秒,这个短暂的停顿反而显得更加认真。
“差异肯定有,但共性更多。”他缓缓开口,“美国观众更习惯快节奏、强视效的娱乐产品,中国观众可能对情感共鸣、剧情逻辑要求更高。这些都是细微的差别。本质上,好故事、好表演、好制作,这些是全人类共通的审美标准。《魔盗团》努力在做的就是找到这种共通性,用电影语言跨越文化差异。”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电影里那场巴黎追车戏,在法国拍的时候,我们的法国摄影师说,这场戏让他想起了《的士速递》;而在中国试映时,有观众说这让他想起《疯狂的石头》。你看,不同的文化背景,却能联想到各自熟悉的作品,这说明好的电影语言是相通的。”
这个例子举得很巧妙,既展示了专业性,又拉近了距离。
下一个记者的问题就有些尖锐了,来自一家以犀利著称的网络媒体:“王导,有评论说,您的电影太‘好莱坞化’,失去了中国导演的特色。您怎么回应?是不是为了迎合国际市场,故意弱化了中国元素?”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蒋雪柔在角落站着,眉头微皱。
这个问题不在之前过滤过的问题清单里,显然是记者临时加的。
王亮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反而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的笑。
“什么是中国导演的特色?”他反问,语气平和但有力,“是只能拍武侠、拍历史、拍农村题材吗?我不这么认为。中国导演的舞台应该是全世界,我们可以拍任何我们想拍的类型。重要的是,我们用什么视角去拍,传递什么价值观。”
他身体坐直了些,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在《魔盗团》里,你看不到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看不到个人英雄主义的泛滥。你看到的是团队合作——四个人各有所长,缺一不可;你看到的是智慧取胜——不是靠蛮力,是靠头脑;你看到的是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这些价值观,难道不是普世的吗?这些普世价值观的表达,难道不正是中国导演应该带给世界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认为,所谓‘中国特色’,不应该成为束缚中国导演的枷锁,应该是我们走向世界的底气和自信。我们可以用世界语言讲述中国故事,也可以用中国智慧丰富世界电影。这不仅是我的追求,也应该是中国电影人的共同追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不是客套的掌声,是真的被这番话打动的掌声。连提问的那个记者也忍不住跟着鼓掌。
蒋雪柔在角落里松了口气,嘴角扬起笑意。
这就是王亮,总是能在最棘手的问题中找到最高明的回答。
接下来的问题大多围绕电影本身:创作灵感、拍摄趣事、与好莱坞团队的合作……
王亮应对自如,时而幽默,时而深刻。
讲到在拉斯维加斯拍戏时马克·鲁法洛因为恐高不敢上高台,最后是伍迪·哈里森把他灌醉了才拍成;讲到在巴黎街头拍追车戏时,梅拉尼·罗兰的高跟鞋鞋跟卡进了下水道栅栏;讲到设计那个惊天反转时,他和编剧团队吵了三天,最后是在一家中餐馆吃火锅时突然来了灵感……
一个个小故事把电影背后的创作过程生动地展现出来,记者们听得津津有味,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采访进行到四十分钟时,轮到最后一个记者提问来自《南方周末》,一个四十多岁、气质沉稳的男记者。
“王导,您刚才提到‘用世界语言讲述中国故事’。那么下一步,您有计划拍摄更明确的中国题材、但面向全球市场的电影吗?比如中国历史、中国传统文化题材?”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王亮认真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套话:“有。事实上,我正在筹备一部科幻电影《火星救援》,虽然设定在宇宙尺度,内核是非常东方的——关于责任、牺牲和团结。这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中国故事’。”
记者追问:“会考虑加入更多具体的中国元素吗?比如中国航天、中国科学家……”
“会。”王亮说,“不是贴标签式的‘这里有中国人’,而是让中国视角、中国智慧成为故事自然的一部分。比如在科学设定上,我们会参考中国科学家的研究成果;在价值观表达上,会体现中国人对家国情怀、对不抛弃的理解。这需要更巧妙的构思,我正在努力。”
这个回答既坦诚又深刻,记者满意地点头。
采访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记者们离开时,不少人主动过来和王亮握手,表达对电影的喜爱和对刚才那番话的认同。
那个提问尖锐的网络媒体记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导,刚才那个问题……不是针对您个人,就是职业习惯。”
“理解。”王亮和他握手,“有问题才有关注,有关注才有进步。欢迎继续监督。”
送走媒体,蒋雪柔走到王亮身边,递给他一瓶水:“讲了一个多小时,喝点水润润嗓子。”
王亮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南方周末》那个记者,问的问题很有水平。”
“嗯,是有备而来。”蒋雪柔点头,“回答好了,就是一次很好的理念输出。刚才那段关于‘中国特色’的回应,明天见报后一定会引发讨论。对了,华艺那边有新动作。”
“什么动作?”
“他们联合了几家影视公司,准备发起一个‘中国电影现实主义题材扶持计划’。”
蒋雪柔表情微妙,压低声音,“明面上说是要支持现实主义创作,但业内都看得出来,这是在跟咱们打擂台;我们走商业大片路线,他就高举现实主义大旗。今天下午开新闻发布会,媒体都去了。”
王亮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这是好事啊。电影市场本来就应该百花齐放,商业片、文艺片、现实题材、奇幻题材……各有所长,各有所爱。他们愿意扶持现实主义,对行业是好事。”
“可他们明显是针对……”
“蒋姐。”王亮打断她,语气温和,“市场这么大,容得下各种类型。他们有他们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只要拍出好电影,观众自然会用脚投票。我们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擂台,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
蒋雪柔看着王亮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太紧张了。
是啊,王亮从来不在意别人做什么,他只专注做好自己的事。
这种定力,或许才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你说得对。”蒋雪柔笑了,“是我太紧张了。”
“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乎。”王亮拍拍她的肩,“别让紧张变成焦虑。走,去看看艺菲那边怎么样了。”
......
制片部的办公区在公司的东侧,一整面落地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温暖。
刘艺菲的临时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此时她正和路阳以及另外两个编剧围坐在一起,桌上摊满了剧本和分镜草图。
旁边还立着一个白板,上面画着拍摄进度表和预算分配图。
刘艺菲翻开一本册子,那是她昨晚熬夜做的预算分析,“这场戏可以在咱们公司在怀柔的2号摄影棚拍,布一个酒吧景,用现有的灯光设备,美术部说他们上个月刚拍完一个都市剧,有现成的酒吧道具可以借用。演员方面,可以找电影学院的新人客串,给个红包就行,总成本……”
她按了下计算器,“能控制在五十万以内。”
她说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显然做足了功课。
路阳和两个编剧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认可。
“刘制片考虑得很周全。”一个编剧说,“这样既丰富了剧情,又没怎么增加预算。”
“叫我艺菲就行。”刘艺菲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路导,你觉得呢?”
路阳思考了几秒,点头:“可以。这场戏确实能让节奏更轻快些,避免中间段落太沉闷。那就按你说的改,我今晚调整一下剧本。”
“太好了。”刘艺菲眼睛弯起来,但很快又严肃起来,“不过路导,我还有个建议。第35场,女主角在酒店的戏,你写了三个机位,我觉得两个就够了。这场戏主要是情绪表达,机位太多反而会分散注意力。省下一个机位,可以多拍一条备用,或者把时间用在更重要的戏上。”
路阳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看:“你说得对。这场戏确实不需要那么多角度。那就减一个机位。”
“谢谢路导理解。”刘艺菲松了口气,语气真诚,“我知道创作不容易,我也想尽可能保留你的原创意图。但制片人的工作就是要在艺术和现实之间找平衡。如果我哪里说得不对,你直接告诉我,咱们一起商量。”
这话说得既专业又谦逊,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导演面子。
路阳野笑了,这个平时有些拘谨的年轻导演,此刻笑得很放松:“艺菲,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制片人都专业。真的,不夸张。你提的建议都很在点子上,不是外行指导内行,而是真正懂创作的人给出的建设性意见。”
刘艺菲脸微红:“路导过奖了,我就是现学现卖,还有很多要学。”
王亮和蒋雪柔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茜茜进步真的很快。”蒋雪柔轻声说,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嗯。”王亮眼里有笑意,“她确实很用心。”
“不只是用心,是有天赋。”蒋雪柔转头看他,“你看她处理预算和创作矛盾的方式,很成熟,既尊重导演的创作意图,又考虑实际可行性。很多老制片人都做不到这么平衡;要么太强势,把导演压得没创作空间;要么太软弱,预算超得一塌糊涂。”
那边,讨论告一段落。
路阳站起来,郑重地对刘艺菲说:“刘制片;好吧,艺菲,谢谢你的建议。我回去再改一稿,明天发给你。预算表我也会根据今天的讨论重新调整。”
“辛苦路导了。”刘艺菲也站起来,和路阳握手,“咱们保持沟通,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
路阳带着编剧离开后,刘艺菲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睛休息了几秒,才重新坐直,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累了?”王亮走过去。
刘艺菲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师兄!蒋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王亮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讨论得怎么样?”
“挺好的!”刘艺菲兴奋起来,但又努力保持矜持,“路导很配合,我们找到了几个既能提升戏剧效果又不怎么增加预算的方案。就是……”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蒋雪柔:“就是我说要控制成本的时候,是不是太严厉了?路导看起来有点压力。我是不是应该更委婉一点?”
蒋雪柔笑了,走到她另一边坐下:“艺菲,制片人就是要控制成本。导演想拍最好的效果,制片人要考虑现实条件,这是天然的矛盾。你能在中间找到平衡点,已经很厉害了。而且我看路导的反应,他不是有压力,是认可你的专业。”
“真的吗?”刘艺菲眼睛亮了,又看向王亮。
“真的。”王亮点头,指了指她的笔记本,“你这些笔记做得比很多专业制片人都详细。预算分析、拍摄方案、备选计划……蒋姐是专业人士,她的评价很权威。”
刘艺菲这才松了口气,很快又皱起眉:“可是当制片人好难啊,要懂创作,要懂预算,要懂人情世故……我昨天看合同看到半夜,好多法律条款根本看不懂。还有税务、保险、工会规定……头都大了。”
“慢慢学。”蒋雪柔拍拍她的肩,语气像在教徒弟,“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这样吧,以后你每周三下午来跟我上1小时课,我从基础开始教你——怎么读合同,怎么做预算,怎么跟导演沟通,怎么管理剧组。”
“可以吗?”刘艺菲眼睛又亮了,像听到有糖吃的孩子。
“当然。”蒋雪柔看向王亮,“王总没意见吧?”
“求之不得。”王亮笑,“那就麻烦蒋姐了。艺菲,好好学,蒋姐是业内最好的制片人之一,你能跟她学,是福气。”
“谢谢蒋姐!”刘艺菲站起来,朝蒋雪柔鞠了一躬,很正式。
蒋雪柔赶紧扶住她:“别别别,咱们是同事,不用这么客气。”
三人又聊了会儿工作,蒋雪柔先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王亮和刘艺菲并肩走在公司走廊里,窗外是BJ下午四点的阳光。
“师兄,我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刘艺菲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路导会不会觉得我指手画脚,一个演员出身的人来教他怎么拍电影?”
“不会。”王亮肯定地说,握住她的手,“你是制片人,这是你的职责。而且你的建议都很专业,路阳是聪明人,知道你是为了电影好。你看他最后的态度,是真心认可你。”
“那就好。”刘艺菲松了口气,挽住他的手臂,把脸靠在他肩上,“其实我挺紧张的,怕自己说错话,怕别人觉得我是靠你的关系才当上制片人……怕给你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