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直道,缓缓停下,两分钟长镜头结束。
所有人都在等顾长卫的反应,这位摄影大师盯着监视器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过。”
“耶——!”不知道谁先憋不住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下来,小声欢呼,击掌,不敢太大声,怕破坏气氛。
王亮和刘艺菲下车,助理立刻送上羽绒服。
两人裹上衣服,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画面确实美得惊人。
晨光中的盘山公路,黑色轿车,车窗里两个人的侧脸,对话自然得像偷拍的真实生活。
金色光线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光晕,连车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都显得浪漫。
“真好。”刘艺菲轻声说,眼睛亮亮的。
“嗯。”王亮点头,但眉头微皱,“不过……”
“不过什么?”顾长卫问,已经准备收设备了。
王亮指着画面中车转弯的瞬间:“这个转弯,车的影子长度不对。实际日出时影子应该更短,这个影子太长了,像上午九十点的太阳角度。”
顾长卫眯着眼睛仔细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微表情:“你这眼睛,够毒。确实,影子长了大概十五厘米。”
他看向王亮,“我打赌,全国99%的观众看不出来。而且现在光线已经变了,补不了。”
王亮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重拍?等明天?调整剧本把这场戏改到上午?每个方案都有问题。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下一场,我要更精确。”
“放心。”顾长卫合上监视器,“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仇——哦不,记性好。下次影子长度不对,我自己喊停。”
设备开始收拾,王亮和刘艺菲回到车上换衣服。
蒋雪柔走过来,递上热豆浆和包子,这次是真的热的:“辛苦了。第一条就拍了五遍,感觉怎么样?”
“累。”刘艺菲实话实说,接过豆浆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挺爽的,电影真是一点都不能将就。”
王亮咬着包子,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拍摄:“顾老师确实厉害。那零点三秒的穿帮,我都没看出来。”
“他眼睛是尺子做的。”蒋雪柔笑,“不过你也不差,自己发现台词说快了。一般演员可没这个觉悟,巴不得早点过。”
“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在将就,成片出来我会后悔。”
刘艺菲看着他,忽然问:“那你觉得我刚才表演怎么样?”
王亮很认真地想了想:“第三次的时候,你看窗外的眼神有点飘,像在想晚上吃什么。第四次好了,有内容了。第五次最好,你看到日出时那个微微眯眼的动作,很自然,很好。”
刘艺菲笑了,心里甜丝丝的。
她知道王亮从不当面轻易夸人,能得到这么具体的反馈,说明他真的满意。
.......
下一场戏在八大关的老街道,拍刘娅步行去打工的咖啡馆。
车队低调地转移,仍然没有引起路人注意;清晨六点半,街上只有清洁工和晨练的老人。
八大关的林荫道是青岛的标志。
梧桐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交错在一起,在头顶形成天然的几何图形。
这场戏是刘娅的个人镜头,三分钟长镜头,跟随她从路口走到咖啡馆门口。
没有台词,只有脚步声、环境音和她的肢体语言。
“我要的是‘一个普通早晨的韵律’。”王亮给刘艺菲讲戏,“你刚起床,还有点困,脚步有点拖沓。但走着走着,身体醒了,心情也好了;因为你要去咖啡馆,可能能见到王安。所以脚步逐渐轻快。快到门口时,又有点紧张,慢下来,整理自己。”
“明白。”刘艺菲点头,“我昨天走了十遍这条路线,数了步数,从路口到咖啡馆门口是214步,正常速度三分钟。”
王亮惊讶:“你还数了步数?”
“嗯。”刘艺菲认真地说,“当制片人之后养成的习惯。数据化,精确。”
顾长卫蹲在地上,用测光表测量阴影区的亮度:“老李,阴影部分太暗了,补光。在那边第三棵梧桐树后藏两个LED板,要暖光,模拟早晨阳光透过树叶的斑驳效果。”
“顾老师,那会有影子。”老李说。
“我要的就是影子。”顾长卫站起来,“光与影,才是早晨的味道。”
刘艺菲已经换好戏服,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帆布鞋,背个帆布包。
化妆师给她化了淡妆,故意在眼下留了点青影,符合早起状态。
发型师把她的头发弄得更乱一点,像刚起床随便扎的。
“刘制片,这场戏你一个人走,我们会跟着你拍。”王亮最后叮嘱,“记住,不要演。就真的走路,想自己的事。可以哼歌。剧本里没写,但如果你自然哼出来了,我们就留着。可以踢石子,可以闻花香,可以看街边的猫,就像你平时走路一样。”
“嗯。”刘艺菲点头,在原地走了几步,找感觉。
“还有节奏。”王亮示范,“开始慢,因为困。然后逐渐加快,因为醒了,开心。快到门口时,慢下来,紧张。像一个正弦波。”
刘艺菲闭着眼睛想象那个曲线,然后睁开眼睛:“我准备好了。”
......
一切就绪。
早晨七点,阳光正好,角度很低,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场记小周举起场记板:“《爱乐之城》第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打板。
刘艺菲从路口走来。
她低着头,脚步确实有点拖沓,帆布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走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阳光从梧桐枝条间洒下来,眯了眯眼,然后嘴角无意识地上扬,这个细节没排练过,自然极了。
她继续走,脚步逐渐轻快,甚至微微颠了一下,像小时候走路喜欢踩格子。
经过一家还没开门的西点店时,她停下,隔着玻璃看了看橱窗里的蛋糕,舔了舔嘴唇,又是临场发挥。
然后继续走,这次脚步更轻快了,几乎要跳起来。经过一家花店时,门口摆着一盆茉莉,开着小白花。她自然地弯下腰,深深闻了一下,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最后快到咖啡馆时,她慢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擦掉并不存在的眼屎。
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镜头在门口停住,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她走向柜台,和老板打招呼。
“停!”王亮喊,“过!”
一条过。
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和掌声。
连顾长卫都鼓了掌,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赞誉。
刘艺菲从咖啡馆出来,脸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非常好。”王亮难得直接表扬,“特别是闻花那个细节,很自然,很有生活气息。还有看蛋糕舔嘴唇;这个剧本里没有,加得好,显得人物真实。”
顾长卫也点头:“节奏把握得精准,镜头跟得舒服。光影效果也好,很美。这条可以直接用。”
刘艺菲松了口气,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严苛的要求下完成长镜头表演,而且一条过,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她感觉像小时候考试得了满分,心里涨满了小小的骄傲。
蒋雪柔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厉害啊刘制片,一条过,给咱们省钱了。”
“主要是王导讲戏讲得清楚。”刘艺菲很谦虚。
“别,是你自己悟性好。”王亮说,“走吧,转场,下一场咖啡馆内景。”
上午又拍了三场戏,都是外景,有长镜头有短镜头。
王亮和顾长卫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往往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到中午十二点收工时,已经完成了五场戏,按原计划,这应该是一天半的量。
“效率可以啊。”老赵看着拍摄计划表,啧啧称奇,“照这个进度,能提前杀青。”
“别高兴太早。”王亮泼冷水,“下午内景戏难拍,特别是咖啡馆那场,有钢琴有咖啡有对话,节奏复杂,估计要磨很久。”
“磨呗。”顾长卫收拾着设备,“慢工出细活。”
中午在八大关一家小餐馆包场吃饭。
海鲜面,炒蛤蜊,清蒸鲈鱼,简单但鲜美。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早上轻松多了。
王亮和顾长卫坐一桌,边吃边聊下午的拍摄。
“下午拍咖啡馆内景,王安和刘娅的第一次正式对话。”王亮用筷子在桌子上画示意图,“两个机位,一号机全景,二号机过肩。但要在刘娅说‘演员’时推镜头,从全景推到她的脸。”
“为什么推?”顾长卫问,手里剥着虾。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说出梦想,很重要。”王亮说,“镜头要强调,要告诉观众:记住这一刻,记住这句话。”
“推的速度呢?快推显得有冲击力,慢推显得温柔。”
“中速。不要突兀,要明确。推到特写时,她的眼睛要在画面中央,眼神要有光。”
“明白。”顾长卫点头,把虾仁放进嘴里,“那钢琴部分呢?你真弹?”
“真弹。虽然只是背景,手指位置要对,不能穿帮。”
“你会弹钢琴?”
“嗯,之前发唱片学的。”王亮说。
顾长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写着“你小子可以”。
另一边,刘艺菲和蒋雪柔、刘天驰老师坐一桌。
“上午表现很好。”刘天驰说,“特别是走路那场戏,肢体语言准确,节奏感强。下午的对话戏挑战更大;你要在说台词的同时,做咖啡,擦桌子,走来走去;这些动作不能抢戏,还要辅助表演。”
“我练过。”刘艺菲认真地说,“在酒店房间里,我摆了桌子椅子当吧台,练了一星期。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拉花……每个动作都练了一百遍以上。”
“拉花也会?”蒋雪柔惊讶。
“会简单的心形和叶子。”刘艺菲有点不好意思,“找咖啡馆师傅学的,交了学费呢。”
刘天驰笑了:“这就对了。演员要体验生活,要学技能。你做的咖啡如果不像,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特别是那些真正的咖啡爱好者。”
“所以我真学了。”刘艺菲说,“现在每天给王亮做早餐咖啡,他说比星巴克好喝。”
“那是因为爱情滤镜。”蒋雪柔调侃。
“才不是!”刘艺菲脸红了,“是真的好喝!”
.......
吃完饭,短暂休息半小时。
王亮靠在餐馆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下午的戏。
刘艺菲则拿出剧本,最后看一遍台词,嘴里念念有词。
下午一点,转场到咖啡馆实景。
这是一家真正营业的咖啡馆,老板是小明哥的朋友,爽快地答应了白天关门给他们拍戏。
室内布置已经按照剧本调整过:深色木质吧台,复古吊灯,墙上的爵士乐海报是顾长卫从自己收藏里拿来的;1958年蒙特利尔爵士音乐节的原版海报。
角落里一架老式立式钢琴,琴键有些泛黄,音准调过了。
“光太硬了。”顾长卫一进来就说,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整个空间,“老李,在窗外架丝绸,柔化光线。我要温暖的感觉,像下午三点半的阳光。”
“三点半?”老李疑惑,“现在才一点。”
“我知道。”顾长卫说,“我要的是‘感觉’,不是真实时间。电影里的时间可以比现实慢,可以比现实快,但感觉要对。”
灯光组立刻行动。
王亮则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试了几个音。
钢琴有些年头了,音色温暖,略微有点“哑”,正好符合剧情里“老咖啡馆的老钢琴”的设定。
“你真弹?”顾长卫走过来,手指划过琴键。
“真弹。”王亮坐下,弹了一小段《Misty》的前奏,“虽然只是背景,如果手指位置不对,懂钢琴的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不止钢琴,还有爵士乐理论。王安这个角色是爵士钢琴手,我不能只弹得像,还要懂他在弹什么,为什么这样弹。”
顾长卫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一眼。
下午第一场戏:王安在咖啡馆弹钢琴,刘娅在吧台后工作,两人第一次正式交谈。
复杂的调度。
王亮要真弹琴,刘艺菲要真做咖啡,两人还要对话,镜头要在两人之间切换,还要有一次推镜。
“这场的难点是节奏。”王亮给所有人讲戏,“三个节奏要和谐:钢琴的音乐节奏,刘娅做咖啡的动作节奏,两人对话的语言节奏。三个节奏要交织,不能打架。”
他看向刘艺菲:“你做咖啡的动作练熟了?”
“熟了。”刘艺菲说,“磨豆15秒,压粉3秒,萃取28秒,打奶泡25秒,拉花10秒。总时间81秒,正好是《Misty》第一段的主歌时长。”
王亮惊讶:“你还对过时间?”
“嗯。”刘艺菲认真点头,“我计算过,如果动作时间不对,和钢琴节奏对不上,会显得假。”
顾长卫在一旁听了,对王亮小声说:“你这女朋友,较真程度不输给你。”
王亮笑了:“这才配得上我。”
试戏开始。
王亮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
刘艺菲站在吧台后,手放在磨豆机上。
“《爱乐之城》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场记打板。
钢琴声起。
刘艺菲启动磨豆机,“嗡嗡”声和钢琴声交织。
她动作娴熟:磨豆,压粉,扣上手柄,启动萃取。
咖啡液缓缓流入杯子,深棕色,表面有丰富的油脂。
蒸汽棒打奶泡的“嘶嘶”声加入,王亮的钢琴声继续,是慵懒的爵士节奏。
两人开始对话。
王安(眼睛看着琴键):“你这拉花技术不错。”
刘娅(专注于奶泡):“练了三个月。老板说再练不好就开除我。”
“为什么想在这里工作?”
“离剧场近。下午班,晚上可以去试镜。”
“试镜?”
“嗯。”她完成拉花,一个简单的心形,“演员。”
镜头从全景推到刘娅的脸。
她说演员两个字时,正好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夸张的星星眼,而是一种坚定的光。
试戏结束。
“怎么样?”王亮问。
顾长卫看着监视器回放:“钢琴声和咖啡机声有点冲突,频率太接近,打架。收音要调整,把钢琴麦和吧台麦的频率错开。”
李铭教授说:“王亮弹琴时的身体姿态可以再放松些。你现在有点前倾,像在考试。真正的爵士乐手是慵懒的,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老赵小声嘀咕:“我觉得挺好的啊……”
顾长卫瞪了他一眼:“你觉得好没用,要观众觉得好。而观众觉得好的前提是,我们自己不能将就。”
一条条意见,都很具体,都很到位。
刘艺菲全部记在笔记本上。
王亮也点头:“那就调整。收音组,把钢琴麦的频率调低50赫兹,吧台麦调高50赫兹。刘娅,我们再来一遍,你试着把‘演员’说得更随意。”
正式拍摄开始。
“第三场第一镜,第二次!”
打板。
钢琴声起。咖啡机启动。对话开始……
“停!”顾长卫喊,“钢琴有一个音弹错了。第三小节,降B应该是降B,你弹成B了。”
王亮皱眉:“有吗?”
“有。”顾长卫肯定,“我耳朵对音准敏感。重来。”
王亮回想,确实弹错了:“抱歉,重来。”
第二次。
“停!”这次是王亮自己喊的,“我做咖啡时手抖了一下,牛奶洒了点出来,在吧台上。”
“观众看不出来。”顾长卫说。
“我看得出来。”王亮坚持,“而且吧台上有牛奶渍,后面的镜头会穿帮。重来。”
第三次。
“停!”刘天驰喊,“刘娅说‘演员’时,眼神还是有点刻意。要更随意,更轻。你现在是刘娅,一个试镜失败很多次的女孩,你说‘演员’时应该是带着点自嘲的,不是宣告。”
“明白。”
第四次。
终于,一切都对了。
钢琴声流畅准确,咖啡动作娴熟稳定,对话自然随意,眼神恰到好处。
推镜的时机完美,在“演员”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推到特写,刘艺菲的眼睛在画面中央,眼神里有光,光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疲惫和自嘲。
“过!”顾长卫终于说出这个字。
这场三分钟的戏,拍了四遍,用了两个半小时。
收工时,王亮看着回放,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条可以。明天冲印出来看效果。”
刘艺菲累得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揉着手腕;做咖啡其实很费手腕,特别是打奶泡要用力。
王亮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辛苦了。”
“你也是。”刘艺菲接过水,“弹了四遍《Misty》,手酸吧?”
“还好。”王亮活动了一下手指,“比跳舞轻松点。跳舞要是跳四遍六分钟长镜头,腿能废掉。”
“别吓我。”刘艺菲笑,“下周就要拍舞蹈戏了。”
顾长卫收拾设备时,对徒弟小张说:“看见没?这就是拍电影。一遍一遍,直到完美。值吗?值。”
小张点头,眼睛里有崇拜的光:“师父,王导真的严格,一点小错都不放过。”
“严点好。”顾长卫把镜头小心翼翼地放回铝箱,“现在严,成片出来才不后悔。我最怕那种‘差不多就行’的导演,毁片子,毁演员,毁所有人的努力。电影是集体创作,一个人将就,所有人白干。”
第一天拍摄正式结束,回到酒店时,已经下午五点。
晚餐时,餐厅里全是讨论今天拍摄的声音。
“王导那个钢琴,真自己弹啊?我还以为后期配音呢。”
“刘制片做咖啡的动作,太专业了,我都想点一杯。”
“顾老师耳朵是绝对音准吧?一个音弹错都能听出来。”
“这才第一天,还有三个月呢……我感觉我要瘦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