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刘艺菲在笔记本上记下,“那就八台。老李,拆装两小时,你的人手够吗?”
“够,我多带两个学徒。”
“学徒工资算进预算。”
一番讨论下来,刘艺菲渐渐进入状态。
她不再紧张,而是专注于解决问题:预算、进度、人员、设备……一个个问题被提出,被讨论,被解决。
轮到讨论舞蹈场面时,问题更多。
虽然李铭教授还没到,大家已经有很多疑问。
顾常为说:“双人舞的六分钟长镜头,我打算用两台摄影机同时拍;一台斯坦尼康跟拍全景,一台手持抓细节。但这样灯光设计要复杂很多,两个机位的光线角度很难兼顾。”
灯光指导老李皱眉:“两个机位,特别是手持那个,运动轨迹不确定,打光很难。如果光线不好,后期调色也救不回来。”
“可以分区打光。”王亮说,“舞蹈区域用面光,保证主画面;细节抓拍区域用点光,突出局部。虽然麻烦,但值得。”
“那我得重新算灯具数量……”
“算,该租就租。”
刘艺菲插话:“李老师,增加灯具,电力负荷够吗?现场发电机能带动吗?”
“我得算算……”
“现在就算。”刘艺菲把计算器推过去。
老李低头按计算器,几分钟后抬头:“够,但很勉强。如果同时用其他大功率设备,可能会跳闸。”
“那就禁用其他大功率设备。”刘艺菲说,“录音组,你们同期收音的设备功率大吗?”
录音指导摇头:“不大,电池供电。”
“好。那拍摄舞蹈场面时,除了灯光,其他设备一律低功率或电池供电。”刘艺菲做决定,“李老师,发电车租两台,一台备用。”
“明白。”
顾常为看着刘艺菲,眼里有赞许。
他小声对王亮说:“你这小女朋友,可以啊。思路清晰,抓得住重点。”
王亮笑了,有点骄傲:“她学习能力强。”
会议开到舞蹈安全措施时,刘艺菲更加认真:“舞蹈场面,演员安全是第一位的。防滑垫、护膝、护腕、急救包,这些都必须到位。还有,舞蹈场地我要求每天拍摄前检查地板,不能有任何凸起或裂缝。”
场记小周记录:“每天检查,记下了。”
“还有,”刘艺菲看向王亮,“王导,你和我的舞蹈已经练了三个月,我还是建议,正式拍摄前要有足够的排练时间。特别是长镜头,不能出错。”
王亮点头:“我计划每场舞蹈戏排练一周,拍摄两天。进度表按这个排。”
制片主任老赵苦笑:“王导,按这个进度,拍摄周期要四个月,超预算了。”
王亮很坚持:“这部电影需要状态。演员要状态,工作人员也要状态。每天工作十二小时,连续三个月,最后出来的只能是疲惫和应付。我要的是质量,不是速度。”
“但是预算……”
“预算可以追加。”王亮说,“我已经跟财务说了,准备了一笔备用金。但时间不能压缩,质量不能打折。”
老赵还想说什么,蒋雪柔开口了:“赵主任,我算过账。如果按常规进度赶工,后期可能要多花时间补拍、重做,总成本可能更高。而且王导说得对,状态很重要。这是部需要精雕细琢的电影,急不得。”
老赵看了看蒋雪柔,又看了看王亮,终于点头:“行,听王导的。那我重新调整拍摄计划,把每天的场景减少,每个场景给足时间。”
“谢谢。”王亮说。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讨论了无数细节。
结束时已经五点多,窗外天色开始暗了,海面变成了深蓝色,远处有渔船亮起灯火。
......
刘艺菲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汗。
她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进入角色了,制片人的角色。
散会后,王亮被顾常为拉去继续讨论摄影方案。刘艺菲和蒋雪柔留在会议室,整理会议记录。
“感觉怎么样?”蒋雪柔问。
“有点晕。”刘艺菲老实说,“原来拍一部电影要考虑这么多事。我以前当演员,只需要管好自己的表演就行了。”
“这才刚开始。”蒋雪柔笑,“等真开机了,问题会更多。天气不好怎么办?演员状态不对怎么办?设备故障怎么办?突发情况怎么办?制片人就是要解决所有问题的人,而且要在预算内解决。”
刘艺菲点点头,想起什么:“雪柔姐,刚才王亮说预算可以追加真的没问题吗?我看预算表已经很高了,现在又要加高速公路搭景、加灯光设备……”
“放心吧。”蒋雪柔拍拍她的肩,“王总有分寸。而且……”
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专辑《演员》赚了多少钱吗?最少2亿净收入。追加预算,毛毛雨啦。不过这话别往外说,显得咱们财大气粗,不好谈价。”
刘艺菲睁大眼睛:“这么多?”
“所以你就安心当制片人,钱的事不用太操心;但该省的还是要省,这是你的职责。”
蒋雪柔说,“比如刚才服装组报的那件礼服价格,我觉得可以往下谈谈。意大利定制固然好,国内师傅手艺也不差,价格能少一半。”
“我明天就跟服装指导聊。”刘艺菲说,“还有群众演员的盒饭,我觉得可以找本地餐饮公司合作,批量订餐,价格能优惠。”
“这就对了。”蒋雪柔满意地点头,“走吧,吃饭去。今晚厨师做了海鲜大餐,说是欢迎宴。顾老师还带了酒,说要和王导喝两杯。”
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海鲜: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扇贝、辣炒蛤蜊、白灼虾、海胆蒸蛋……还有青岛特色的鲅鱼饺子和海鲜粥。
剧组几十号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
王亮被拉去和摄影组坐一桌,刘艺菲则和服装、化妆组的几位女士坐一起。
“刘制片,尝尝这个海胆,特别鲜。”化妆指导张姐热情地给刘艺菲夹菜。
“谢谢张姐。”刘艺菲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的好吃!”
“青岛海鲜没得说。”服装指导李姐说,“刘制片,你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拍戏带妆时间长,得好好保养。”
女人聊起美容护肤,话题就停不下来了。
刘艺菲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放松了,和大家有说有笑。
她发现,这些工作人员虽然专业,私下里都很随和。
张姐有两个孩子,李姐喜欢养多肉,场记小周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跟大剧组……
另一边,王亮正在和顾常为喝酒;顾常为自带了一瓶白酒,说是朋友送的汾酒,非要和王亮尝尝。
“顾老师,我真不能喝多,明天还要去看景。”王亮推辞。
“就两杯,意思意思。”顾常为给他倒了小半杯,“拍电影,不会喝酒可不行。很多事,酒桌上比会议室里好谈。来,先祝你专辑大卖,我外甥女是你歌迷,非要让我带签名专辑。”
王亮笑了:“明天给您拿。酒我真只能喝这些,明天还要和艺菲练舞。”
“练舞?”顾常为挑眉,“你们俩舞蹈练得怎么样了?六分钟长镜头,一点错不能有。”
“练了三个月了。”王亮说,“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跳下来。”
“这么自信?”顾常为来了兴趣,“那待会儿吃完饭,找个地方跳一段我看看。我虽然不懂舞,但懂镜头,我得看看你们的动线,怎么配合摄影机。”
王亮想了想:“行。酒店后面有个小花园,晚上有灯,应该能看清。”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白酒入口辛辣,但回味甘醇。
“好酒。”王亮赞道。
“那当然,三十年陈酿。”顾常为很得意,“小王啊,今天开会我看了,你是个有想法的导演。现在有想法的年轻人不少,能把想法落实的不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顾老师指教。”
“因为怕麻烦。”顾常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个长镜头,多麻烦啊。要排练无数次,可能还拍不好。用分镜剪接,多简单,效果也差不到哪去。但电影这东西,就差那一点点。一点点坚持,一点点较真,最后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王亮认真听着:“我明白。所以我要求每天只拍八小时,周末休息,我要所有人都有状态,都能较真。”
顾常为摇头,“你现在是明白,但还没遇到真正的困难。等真拍起来,每天烧钱如流水,进度赶不上,所有人都在催你‘差不多行了’,那时候你还能不能坚持?还能不能较真?”
王亮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能。”
“这么肯定?”
“因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王亮说,声音不大,“我要的不是一部‘差不多’的电影,是一部十年后、二十年后拿出来看,依然不会脸红的电影。我要每一个镜头都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自己。”
顾常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举杯:“行,冲你这句话,这活我接了。不光接,我还跟你较真到底。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我要是说‘这个镜头不行,重来’,你可别心疼胶片。”
“求之不得。”王亮举杯相碰。
两人又干了一杯。
.......
晚餐吃到八点多才散。
有些人去海边散步,有些人回房间休息,还有些人聚在客厅打牌;剧组生活就是这样,工作的时候拼命工作,休息的时候尽情放松。
王亮和顾常为约好九点在花园见,他回房间找刘艺菲,她正在阳台看海。
“顾老师想看我们跳舞。”王亮说,“花园里,现在。”
“现在?”刘艺菲看看表,“这么突然?”
“他想看我们的动线,好设计镜头。”王亮拉起她,“走吧,就跳一段。当热身了。”
“好吧……”刘艺菲换了双平底鞋,跟王亮下楼。
酒店后面确实有个小花园,不大,很精致。
有草坪,有石径,有几盏复古的路灯。
晚上灯光昏暗,足够看清。
顾常为已经在那里了,还带了摄影组的小张。
“我让小张拿手机拍一下,我看看构图。”顾常为说,“你们跳哪段?”
“傍晚双人舞的前两分钟。”王亮说,“没有音乐,我们数拍子。”
“行。”
王亮和刘艺菲走到草坪中央。
三月青岛的夜晚还有点凉,海风吹来,刘艺菲紧了紧外套。
“冷吗?”王亮问。
“不冷。”刘艺菲摇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两人面对面站好。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远处海浪声和风声。
王亮轻声数拍:“一、二、三、四……”
他们同时动起来。
刘艺菲先是一个旋转,裙摆扬起,动作优美。
王亮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两人开始一段复杂的步法。
前进,后退,旋转,分开,又靠近……
顾常为眯着眼睛看,手里比划着框。
小张用手机跟拍,尽量保持稳定。
两分钟的舞蹈,不长,包含了大量动作和情感变化。
从最初的试探,到逐渐靠近,到默契配合,到最后的分离,这是一个完整的情绪弧线。
结束时,两人定格在一个动作上:刘艺菲向后仰,王亮扶住她的腰,两人对视。
安静了几秒。
顾常为鼓掌:“好。”
王亮扶刘艺菲站直,两人都有些喘。
“动线很清晰。”顾常为走过来,“特别是这个旋转.....”
他指着草坪,“从这里到这里,正好是一个弧线。我可以让斯坦尼康操作员走同样的弧线,镜头跟着你们转,背景从树变成海,很漂亮。”
又聊了一会儿摄影方案,顾常为才放他们走:“行了,今天就这样。明天去看景,你们俩也去。我要看实地的光线条件。”
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多了。
刘艺菲洗完澡出来,看见王亮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
“想什么呢?”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想电影。”王亮说,握住她的手,“想怎么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变成现实。”
“会的。”刘艺菲靠在他背上,“有这么多专业的人在,一定会的。”
“嗯。”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海。
夜晚的海是深黑色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规律地闪烁。
“王亮。”刘艺菲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制片人。”刘艺菲说,“虽然很累,虽然很多事不懂;我觉得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只是演戏,而是参与创作的全部。”
王亮转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你会是一个好制片人的。”他说,“今天开会我就看出来了。思路清晰,抓得住重点,该省的钱省,该花的钱不犹豫,这就是制片人最重要的素质。”
“真的?”
“真的。”王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而且你进步会很快。因为你认真,你肯学。”
刘艺菲笑了,心里暖暖的。
她搂住王亮的脖子,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我要更努力,不能给你丢人。”
“你从来不会给我丢人。”王亮认真地说。
两人回到房间。
刘艺菲躺在床上看明天看景的行程安排,王亮则在书房最后修改分镜脚本。
十一点,王亮完成工作,回到卧室。
刘艺菲已经睡着了,笔记本还摊在胸口。
王亮轻轻拿开笔记本,给她盖好被子。
关灯前,他看了眼窗外的海。
青岛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