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上午，青岛流亭国际机场。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王亮睁开眼，在刚才短暂的飞行中，他脑子里还在过《爱乐之城》的分镜脚本，那些复杂的镜头运动，那些需要精确到秒的节奏把控。
“到了。”刘艺菲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手机刚开机，消息就如潮水般涌来。
王亮扫了一眼，大部分还是关于专辑《演员》的恭喜，距离发售已经过去半天，热度依然不减。
他统一回复“谢谢”，然后关了静音。
两人取了行李，刚走出到达口，就看见蒋雪柔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配上利落的短发和细高跟，站在那里像棵挺拔的白杨，在接机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
“蒋总亲自接机，受宠若惊。”王亮笑着走过去。
蒋雪柔收起牌子，上下打量他们：“脸色还行，老板，你昨晚又熬夜画分镜了吧？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王亮下意识摸了摸眼睛：“这么明显？”
“明显倒不至于，我了解你。”蒋雪柔转身引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店在八大关，包了整层。剧组核心团队昨天就到了，顾常为老师是今天早上的飞机，应该已经到酒店了。刘天驰老师和李铭教授明天到。”
她边走边说，语速快但清晰：“剧组工作人员一共187人，演员除了你们俩，其他配角和群演从明天开始陆续进组。所有器材设备昨天已经全部到位，在青岛影视基地的仓库。拍摄许可证、场地租赁合同、消防安保……所有文件都齐全，放在你房间了。”
刘艺菲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雪柔姐，那我作为制片人，现在需要做什么？”
蒋雪柔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刘制片，你的第一项工作是适应这个称呼。从今天起，在剧组，你是制片人，不是演员刘艺菲，至少不完全是。”
刘艺菲立刻挺直腰板：“明白。”
“第二，”蒋雪柔继续说，“下午两点，在酒店会议室开第一次全体主创会议。你需要主持，我辅助。会议议程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好，我一会儿就看。”
“第三，”蒋雪柔转向王亮，“老板，顾常为老师那边你确定没问题？他脾气可不太好，而且已经很多年不给人当摄影指导了。听说他最近一部亲自掌镜的电影还是五年前的《孔雀》。”
王亮点头：“田老师牵的线，顾老师看了剧本后自己愿意来的。他说‘这个本子有意思，长镜头用得大胆，我想试试’。”
“那就好。”蒋雪柔松了口气，“不过你还是小心点，这位可是国内摄影天花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要是觉得哪个镜头不行，真能当场摔机器，不是比喻，是真摔过。”
王亮笑了：“我有心理准备。”
三人走出航站楼，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青岛本地人，话不多，很稳当：“王导，刘制片，蒋总，请上车。行李我来放。”
上车后，蒋雪柔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文件夹，分别递给王亮和刘艺菲：“这是剧组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这是拍摄计划表初稿；注意，这个计划表是按你要求的每天八小时工作制排的，赵主任看到时差点晕过去。这是预算明细；刘制片，预算这部分你要重点看，有任何疑问随时问我。”
刘艺菲接过厚厚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被密密麻麻的数字惊到了：“这么多……光是灯光设备租赁就……”
“A级制作，又是音乐爱情片，舞蹈、音乐、服装、场景……每一项都烧钱。”
蒋雪柔语气平静，“特别是老板要求的大量长镜头，长镜头意味着不能靠剪辑掩盖问题，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完美。灯光、摄影、演员、调度……出错就得重来，重来就是钱。”
王亮正在看拍摄计划表，头也不抬：“电影是遗憾的艺术，有些遗憾是不可以避免的。该租斯坦尼康就租斯坦尼康，该用阿莱就用阿莱，群众演员的盒饭也要管饱。对了，盒饭标准定了吗？”
“定了，两荤两素一汤，外加水果。”蒋雪柔说，“比一般剧组高一个档次。”
“再加个酸奶。”王亮说，“跳舞费体力，得补充蛋白质。”
刘艺菲在笔记本上记下：“酸奶，记下了。”
蒋雪柔看看王亮，又看看认真记录的刘艺菲，笑了：“你们俩这搭配…一个敢想，一个敢记。行，酸奶我安排。”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行驶。
三月的青岛，海是深蓝色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中间夹着一条清晰的海平线。
路两旁的法桐还没长叶子，枝条已经泛出淡淡的绿意。
偶尔能看到红瓦屋顶的老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青岛真漂亮。”刘艺菲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和洛杉矶是完全不同的美。”
“所以我把《爱乐之城》的背景从洛杉矶改到青岛了。”王亮说，“洛杉矶有它的梦幻，青岛有自己的浪漫，那种带着海盐味的、有点怀旧的浪漫。”
.....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八大关区域。
这里曾是殖民地时期的别墅区，现在成了青岛最美的风景线之一。
道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欧式建筑——德式、英式、法式、西班牙式，每一栋都有故事。
酒店是一栋老式别墅改造的，白色外墙，红色屋顶，有小小的花园和露台。
门口挂着牌子：“澜庭别院”。
“这酒店……”刘艺菲下车，打量着建筑，“不像酒店，像私人别墅。”
“就是私人别墅改造的。”蒋雪柔说，“老板是王总的朋友，听说我们要来拍戏，特意把整栋楼都留给我们了。安静，私密性好，离拍摄地也近，步行到栈桥只要十五分钟。”
工作人员已经把行李搬进去了。
大堂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木质地板，壁炉，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一亮：“王导好，刘制片好！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顾老师已经到了，在房间休息。”
“谢谢。”王亮点头。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个套房。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能看到海。
卧室有两间，中间用书房隔开。
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细节处保留了老建筑的韵味；比如高高的天花板，雕花的窗框，壁炉；虽然不能用，但摆在那里就很有味道。
刘艺菲把行李箱拖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远处能看见海，近处是红瓦屋顶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
有海鸥在飞，叫声远远传来。
“喜欢吗？”王亮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喜欢。”刘艺菲靠在他怀里，“像度假。”
“那趁还没开机，好好度两天假。”王亮笑，“不过在这之前……”
他看了眼手表，“你得先看看会议议程，下午要主持会议呢刘制片。还有，顾常为老师到了，我得去拜访一下。”
刘艺菲立刻苦了脸：“现在就要进入工作状态啊？”
“不然呢？”王亮揉揉她的头发，“走吧，先去吃饭，然后你看文件，我见顾常为。晚上……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去海边走走。”
“一言为定！”
........
中午十二点半，酒店餐厅。
餐厅在一楼，也是老房子改造的，保留了原来的拱形窗户和木梁。
因为被剧组包了，所以没有其他客人。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好了自助餐——海鲜居多，也有炒菜、主食、汤。
剧组核心团队已经到了二十多人，正在吃饭。
看到王亮和刘艺菲进来，大家纷纷打招呼：
“王导好！”
“刘制片好！”
“王导，专辑太牛了！我老婆抢了五张，说送亲戚！”
“刘制片今天真漂亮！这气质，绝了！”
王亮笑着回应，刘艺菲则有些拘谨，她还是第一次以制片人的身份面对这么多工作人员。
蒋雪柔适时出现，引着她去取餐：“放松点，都是自己人。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是制片主任老赵，负责现场调度；那个穿冲锋衣的是美术指导小陈；那个短头发女生是场记小周，她记性特别好，过目不忘……”
一圈介绍下来，刘艺菲脑子有点乱，已经努力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这是制片人的基本功。
取完餐，两人在一张空桌坐下。
刚吃两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这儿有人吗？”
王亮抬头，立刻站起来：“顾老师！您到了！”
来人是顾常为。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摄影师。
“坐坐坐，别客气。”顾常为摆摆手，在王亮对面坐下。
他先看了眼刘艺菲，点点头：“刘制片是吧？老田提过你，说演戏认真，肯下功夫。”
刘艺菲赶紧说：“顾老师好，我是刘艺菲。这次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顾常为说话慢条斯理，他转向王亮，开门见山：“剧本我看了五遍。你那个长镜头的设计……很大胆。特别是高速公路上堵车那段五分钟的长镜头，还有傍晚双人舞的六分钟长镜头，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王亮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所以请您来。”
顾常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实在。行，那咱们就聊聊怎么实现。先说色调；你剧本里写，按季节分五个部分，用不同主色调？”
“对。”王亮说，“冬天深蓝冷调，表现沮丧；春天暖黄，希望萌芽；夏天饱和度高，热情奔放；秋天金黄，收获与离别；最后回到冬天，但色调稍微暖一点，带着回忆的温度。”
“这个想法好。”顾常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画满了色块和笔记，“我做了个色彩方案，你看——”
本子上是细腻的色卡，旁边标注着场景和情绪。
顾常为的手指划过页面：“深蓝不是单纯的蓝，要带点青灰，像青岛冬天海面的颜色。暖黄也不能太艳，要像老照片那种泛黄的暖。夏天的饱和度高，但不能俗气，我准备用互补色对比——红配绿，但降低明度，做成墨红和橄榄绿，高级。”
刘艺菲听得入神，她没想到色彩有这么多讲究。
王亮仔细看着色卡，点头：“和我想的一样。还有镜头运动，我打算大量用推拉摇移跟，特别是手持跟拍。比如女主角面试后的那段前跟镜头，第一次要平稳中带点期待，第二次要有点晃动，表现失落。”
“手持跟拍对摄影师体力要求高。”顾常为说，“我带了两个徒弟来，他们年轻，能扛机器。但你的舞蹈场面……斯坦尼康跟拍六分钟，操作员得累趴下。”
“可以轮换。”王亮说，“我设计了三个拍摄点位，每个点位两分钟，中间有自然过渡。操作员可以换人，但镜头不能断。”
“这倒是个办法。”顾常为沉吟，“还有光线，你要求舞台剧感的聚光灯效果，这在实景里很难实现。酒吧那场戏，你想用聚光灯打在你们俩身上，营造独属于你们的空间……这需要精确的灯光控制和遮光。”
“所以需要您的经验。”王亮诚恳地说。
顾常为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行，你这年轻人，有想法，还知道怎么实现。那我就不客气了，预算得加。我要最好的灯光设备，要能精确控制光束角的聚光灯，要能渐变色的LED面板，要……”
“列清单，我给。”王亮说得干脆。
顾常为看着他，眼里有欣赏：“痛快。那我下午就把清单给蒋总。还有，明天我要去实地看景，你得陪我。”
“必须的。”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聊拍摄。
顾常为不愧是亚洲顶级摄影师，对光影、构图、色彩的理解深入骨髓，几句话就能点出关键。
王亮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两人聊得很投机。
刘艺菲在旁边听着，虽然有些专业术语听不懂，却能感受到那种创作的激情。
吃完饭，王亮跟顾常为去了他房间看样片，顾常为带来了他以前电影的片段，讲解他的摄影思路。
刘艺菲则被蒋雪柔拉去会议室：“刘制片，会议两小时后就开始了，你得先熟悉议程。特别是预算部分，顾老师刚才说的灯光设备，估计不便宜。”
......
下午一点半，酒店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设备齐全。投影仪、白板、长条会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矿泉水、笔记本和笔。
刘艺菲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会议议程和各部门报告。
蒋雪柔坐在她右手边，小声提醒：“别紧张，按议程来就行。有不懂的我补充。记住，你是制片人，要掌控节奏。”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制片主任老赵、美术指导小陈、摄影组代表，顾常为的徒弟小张、灯光指导老李、录音指导、服装指导、化妆指导、场记……二十多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一点五十分，王亮和顾常为一起进来。
顾常为在刘艺菲左手边坐下，王亮则坐在了会议桌的侧位，这个细节让刘艺菲心头一暖，他在用行动支持她。
两点整，刘艺菲深吸一口气，开口：“各位老师好，我是刘艺菲，担任本片的制片人。现在开始《爱乐之城》第一次全体主创会议。”
声音有点紧，还算清晰。
她按照议程，首先介绍了项目概况，然后由各部门汇报准备工作。
制片主任老赵先发言：“刘制片，场地方面，八大关、栈桥、小鱼山、啤酒街、老城区……所有外景地的拍摄许可都已经拿到。内景在青岛影视基地，三个主要场景已经搭建完成，明天可以去看。但是王导.....”
他看向王亮，“您要求的高速公路堵车长镜头，我们看了好几个路段，都觉得不够理想。要么车流量不够，要么背景不好看。”
王亮点头：“这个问题我想过。如果实景不行，我们就搭景。”
“搭景？”老赵瞪大眼睛，“搭一条高速公路？那得多少钱？”
“不用搭整条，搭一段。”王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示意图，“大约五十米长，双向四车道。用透视原理和后期特效延伸。车用群众演员的车，给补贴。背景用绿幕，后期合成青岛城市天际线。”
顾常为插话：“这个方案可行。我在《孔雀》里搭过街景，有经验。关键是透视要准，不然穿帮。”
美术指导小陈举手：“王导，我算过，搭这样一段景，加上车辆调度、群众演员、特效……预算要增五百多万。”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刘艺菲，她是制片人，预算需要她拍板。
刘艺菲心跳加快，努力保持镇定。
她翻开预算表，快速心算，然后看向王亮：“王导，这个镜头必须用长镜头吗？不能用剪辑代替？”
“不能。”王亮很坚定，“这是电影开篇的第一个镜头，要定调子。五分钟的长镜头，从高空俯瞰车流缓慢移动，逐渐聚焦到我们的车上，然后镜头下降，进入车内——这个镜头要告诉观众：这是一部关于节奏、关于城市、关于梦想的电影。剪辑做不到这种沉浸感。”
“那就做。”刘艺菲说，“小陈，你得重新做预算方案，我要看详细报价。还有，群众演员的车，补贴标准要明确，不能事后扯皮。”
小陈愣了一下，没想到刘艺菲这么果断，赶紧点头：“好的刘制片，我今晚就做。”
会议继续。
美术组展示了场景设计图，灯光组汇报了设备清单；果然，顾常为要求的灯光设备价格不菲。
刘艺菲一项项问：“这个聚光灯为什么要德国产的？国产的差在哪里？”
“光束角控制更精确，渐变更平滑。”
“差多少？”
“肉眼能看出来。”
“那就要德国的。但数量能不能减？三个场景，需要十二台这么多吗？”
“如果每个场景单独布光，可以减到八台。但拆装需要时间，会影响进度。”
“影响多少？”
“每天多两小时。”
刘艺菲看向王亮：“王导，你怎么看？”
王亮想了想：“要八台，拆装时间算进拍摄计划里。宁可慢点，也要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