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巴黎,第八区。
清晨七点,巴黎还在沉睡。
塞纳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埃菲尔铁塔的尖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位矜持的贵妇人半掩着面纱。
街边的面包店刚刚亮起暖黄色的灯,学徒们正将新鲜出炉的可颂和长棍面包摆进橱窗,黄油与焦糖的香气顺着门缝溜出来。
王亮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黑咖啡。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脑子里还在回想昨天那场令人筋疲力尽的拍摄。
巴黎的拍摄简直是一场与官僚主义的战争。
诺兰这个实拍狂魔,在伦敦还能勉强施展拳脚,到了巴黎简直像被绑住了手脚。
巴黎市政府那群戴着金丝眼镜的官员,用优雅的法语说着最冷酷的“不行”。
不能在历史建筑上安装任何设备,不能用大功率照明影响居民休息,爆破戏?
哦!亲爱的,请提前三周提交二十五份申请表格,我们会召开三次听证会,也许明年春天能给您答复。
昨天在杜乐丽花园拍一场简单的追逐戏,因为一只鸽子在预定爆破点做了个窝,拍摄硬生生推迟了两小时。
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来了,严肃地表示要等小鸽子学会飞翔才能继续。
“在巴黎,”诺兰昨天收工时苦笑着对大家说,“连鸽子都有律师。”
但实景的魅力也确实无可替代。
前天在王宫广场拍摄“街道翻转”时,当巨大的液压装置将整条街缓缓抬起,那些有着百年历史的石砖建筑在眼前倾斜,天空和地面交换位置,那一刻,王亮真正理解了诺兰的执着。
特效做不出这种质感,做不出石砖缝隙里的青苔,做不出墙面上历经百年的斑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亮走过去拿起来,是刘艺菲发来的短信:“师兄,我们过安检了!飞机还有一小时起飞!巴黎见!”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飞机、爱心、埃菲尔铁塔、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包子。
王亮笑了,回复:“一路平安。记得在飞机上多喝水,别又像上次那样下飞机时嗓子哑了。”
几乎是秒回:“知道啦!妈妈给我带了润喉糖!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保密!到了再给你看!”
王亮摇摇头,这丫头总是这样,喜欢制造小惊喜。
他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
今天要拍埃菲尔铁塔下的戏份,得穿那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亚瑟在巴黎梦境中的装扮。
刚系好衬衫扣子,对讲机就响了。
“王,准备好了吗?”助理导演凯文的声音传来,带着英国人特有的冷静,“八点准时出发去战神广场,交通组说今天香榭丽舍大道有游行,我们得绕路。”
“马上下来。”王亮抓起西装外套,最后看了眼窗外;雾正在散去,埃菲尔铁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
上午九点,战神广场。
埃菲尔铁塔下已经变成了一个精密运转的电影拍摄现场。
警戒线拉出了足足两百米,安保人员穿着黑色制服,表情严肃地维持秩序。
几十辆设备车整齐排列,灯光组在调试反光板,录音组在测试无线麦克风,化妆车和服装车的门敞开着,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
警戒线外,围观群众已经聚集了三四层。
有举着“Leo I love you”牌子的狂热粉丝,有拿着导游手册的困惑游客,还有端着长焦相机的狗仔队。
巴黎的狗仔是全欧洲最专业的,他们能隔着三百米拍到你睫毛膏有没有晕染。
王亮和莱昂站在铁塔巨大的阴影里,化妆师莉莎正在给莱昂补妆。
其实也没什么好补的,诺兰要求“真实感”,所以两位男主脸上都保留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细汗。
“王,你紧张吗?”莱昂突然问,眼睛看着莉莎手里的粉扑,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王亮正在调整西装袖口,这套西装剪裁太合身,抬手时稍微有点紧:“紧张什么?”
“你的代表团明天要来。”莱昂转过头,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诺兰说阵容豪华,女朋友、准岳母、合作伙伴、电影界大佬。这是国际友人视察工作啊。”
王亮被这个说法逗笑了:“没那么夸张。就是家人朋友来看看。”
“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探班吧?”莉莎插话,手里的粉刷在莱昂额头上轻轻扫过,“我记得我男朋友第一次来剧组看我时,我紧张得把眉毛描歪了,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
“后来呢?”莱昂感兴趣地问。
“后来我把他赶走了,说再来看我就分手。”莉莎耸肩,“工作就是工作,不能让私人感情影响。”
“明智。”莱昂点头,然后看向王亮,“不过王应该没问题,他是那种能把工作和生活分开的人。”
“希望如此。”王亮说。
这时诺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分镜图。
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两位,今天这场戏很重要。”诺兰把分镜图递给他们看,“科布和亚瑟在铁塔下的对话,是电影里少有的安静时刻。在所有的动作、特效、梦境奇观之间,观众需要这样的喘息点,也需要看到角色的内心。”
分镜图上画得很详细:两个男人坐在长椅上,背后是埃菲尔铁塔,面前是“折叠中”的巴黎街景——实际上那片区域现在空空如也,只有绿幕。
“科布在这里开始质疑一切,”诺兰看着莱昂,“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开始怀疑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而亚瑟……”
他转向王亮:“亚瑟是唯一还能保持清醒的人。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反驳科布,他开始理解科布的迷失,甚至有点同情。这种微妙的变化要演出来。”
“理解但不认同。”王亮说。
“对。”诺兰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感觉。亚瑟知道科布错了,但他也知道为什么科布会错。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层次。”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粉丝突破了安保防线。
诺兰皱了皱眉,对助理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我们争取三条内过,下午还要拍塞纳河畔的戏。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得抓紧。”
“Action!”
铁塔下,长椅上。
莱昂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表演,是连续拍摄二个多月后真实的疲惫:“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玛尔还活着,她会喜欢巴黎吗?”
王亮沉默了三秒。
这个停顿是设计好的,亚瑟在思考,不是敷衍的回答。
“她会喜欢的。”他终于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不存在的折叠街道,“她喜欢美的东西。巴黎很美,即使在梦境里。”
“但这是假的。”莱昂苦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我们制造的假象。我们这些人,专业制造假象。”
王亮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一个人相信这是真的,如果这里能给她快乐,那它就是真的。至少对她来说。”
这句台词是昨晚深夜诺兰发来的修改版。
原版是“真假当然重要”,现在变成了反问,哲学意味更浓,也更残忍;因为科布的妻子正是因为分不清真假而自杀的。
莱昂的表演在这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的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肩膀先是放松,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然后突然紧绷,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最后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捂住脸。
不是大哭,是压抑的、无声的崩溃。
没有台词,只有身体语言。
所有人都看懂了:科布在那一刻意识到,妻子的死也许不是因为她疯了,而是因为他给了她太多美好的梦境,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丑陋的现实。
“Cut!”
诺兰的声音响起,难得地带着激动,“完美!莱昂,最后那个动作谁教你的?剧本里没有!”
莱昂放下手,眼睛有点红,但笑了:“即兴发挥。我觉得科布这时候应该说不出话。”
“对!对!”诺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才是对的!语言太苍白了!这种肢体表达更有力量!”
他转向王亮:“王,你的台词处理也很好。平静,每个字都有重量。特别是说‘至少对她来说’时的停顿,让这句话有了双重含义;既是在说玛尔,也是在暗示科布自己。”
“谢谢导演。”
“休息十五分钟!然后拍反打镜头和特写!”
王亮走到休息区,从保温箱里拿了瓶水。
.......
“师兄!我们到酒店了!”
刘艺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在大堂,“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妈妈一直在拍照,拍了至少一百张!”
王亮笑了:“你们住哪个酒店?”
“和你同一个!妈妈说这样方便。我们在七楼,你在几楼?”
“八楼。”
“那等会儿我去找你!”刘艺菲压低声音,“妈妈和王老师他们在办入住,我溜出来给你打电话。你们在哪儿拍?”
“埃菲尔铁塔,不过你们现在来只能在外围看,进不了片场。”
“没关系!能看到铁塔就行!我还没见过真的呢!”
挂了电话,王亮喝了口水,感觉心情莫名地明朗起来。
“女朋友查岗?”汤姆·哈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说话时果屑乱飞。
“算是吧。”王亮已经习惯了汤姆的神出鬼没。
“什么叫算是?”汤姆一屁股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兄弟,感情这种事最忌讳模棱两可。要么全心全意,要么干脆利落。你看我……”
“你怎么样?”王亮挑眉。
“我上周在伦敦认识了个模特,金发,腿长到这.....”
汤姆用手在腰际比划了一下,“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三天,然后我告诉她我要来巴黎拍戏了。她说她会想我,我说我也是。然后我们拥抱,吻别,没有眼泪,没有承诺,完美。”
王亮哭笑不得:“你这叫感情吗?你这叫……”
“成年人的游戏。”汤姆理直气壮,“快乐,但不负担。多好。”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
“为什么不?”汤姆啃完最后一口苹果,精准地把果核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婚姻?家庭?那是另外的故事。我现在在演伊姆斯,伊姆斯会结婚吗?不会。所以我也不结,这叫方法派表演。”
这时,艾伦·佩吉也走了过来,听到最后一句,翻了个白眼:“汤姆,别教坏王。你那套理论只适合你自己。”
“我怎么教坏他了?”汤姆不服,“我在传授人生经验!”
“你那叫人生经验?”艾伦在王亮另一边坐下,“王,别听他瞎说。感情要真诚,要认真。”
她狡黠地眨眨眼,“如果对方是Crystal的话,我支持你认真。她上次寄来的中国的点心,超好吃。这种会送吃的的女孩,要珍惜。”
王亮笑了:“你还惦记着那个点心?”
“当然!”艾伦眼睛发亮,“豆沙馅的,外面是酥皮……叫什么来着?”
“蛋黄酥。”
“对!蛋黄酥!回洛杉矶后我找了所有中国超市,都没有找到一样的!”
艾伦一脸遗憾,“刘说她妈妈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唉……”
汤姆看看艾伦,又看看王亮,摇头:“你们这些人,都被食物收买了。要收买我,至少得是一瓶好威士忌。”
正说笑着,助理导演来叫准备拍摄了。
......
警戒线外人头攒动。
刘艺菲一行人到达时,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主要是亚洲面孔的游客和留学生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