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BJ的天空还亮着，夏日的白昼总是拖得很长。
王亮开着他那辆黑色奥迪，从银泰中心的地库驶出，汇入晚高峰前还算流畅的车流。
副驾驶座上，两个精致的礼盒安静地躺着。
等红灯时，王亮瞥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他今天特意没戴表，没穿皮鞋，就一双普通的帆布鞋。
朋友家吃饭，太正式了反而奇怪。
可心里那股微妙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这感觉……跟前世去女朋友家见家长不一样。
现在呢？更像是……要去一个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地方，见两个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人。
刘艺菲是他师妹，合作过，关系不错。
刘小丽他也熟，在洛杉矶时经常见面，一起吃过饭，聊过天，还帮她处理过一些工作上的事。
按理说，这就是普通的朋友聚餐。
为什么副驾驶上放着精心挑选的礼物，为什么自己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
王亮摇摇头，笑了。
算了，不想了。顺其自然。
车子驶出五环，进入顺义区。
道路变宽了，车流变少了，路两旁的建筑也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别墅和小院。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提示。
王亮放慢车速，看着路边的门牌号。
别墅三层，带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玫瑰和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盛。
白色的篱笆上爬着藤蔓，门口有盏老式的铸铁路灯——还没亮，造型很别致。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做了个深呼吸。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开了。
刘艺菲跑了出来，是真的跑，脚步轻快，像只小鹿。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只卡通猫，下身是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双白色帆布鞋。
头发扎成马尾，随着跑动在脑后晃荡。
“师兄！”她跑到车边，弯下腰，脸凑到车窗前，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你到了怎么不进来？我在二楼窗户看见你的车了！”
王亮摇下车窗，笑了：“刚到，正准备下车。”
“快快快！”刘艺菲帮他拉开车门，“我妈的红烧肉快好了，香得我在楼上都闻见了，口水直流！”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那种纯粹的开心很有感染力。
王亮下车，从副驾驶拿起那两个礼盒。
“还带东西？”刘艺菲眨眨眼，“我妈说了，来吃饭就行，不用带礼物。”
“一点小心意。”王亮说，“给阿姨带了套文房四宝，听说她喜欢书法。给你带了本书，在洛杉矶淘的。”
“谢谢师兄！”刘艺菲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很自然地挽住王亮的胳膊，“走走走，进屋！”
这个动作她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王亮都愣了一下。
刘艺菲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挽着他往屋里走，嘴里还叽叽喳喳：“我妈今天可认真了，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先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肉，回来又是腌又是炖，还非要我做帮手，害得我剧本都没看完……”
别墅玄关铺着浅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王亮看了一眼，是齐白石的虾，应该是复制品，但装裱得很用心。
鞋柜旁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客厅很大，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扔着几个卡通抱枕——有一只熊猫，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皮卡丘？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和剧本，还有半包拆开的薯片。
“妈！师兄来了！”刘艺菲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厨房里传来刘小丽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很快，她系着围裙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亮来了？快坐快坐！亦菲，给小亮倒水。”
“阿姨好。”王亮把礼盒递过去，“一点小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刘小丽接过礼盒，看了眼木盒上的“周虎臣”三个字，眼睛一亮，“周虎臣的？这牌子可不好买，得去苏州老店才能买到真货。”
“托朋友从苏州带的。”王亮说，“听说阿姨喜欢书法，就想着这个应该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刘小丽笑得很开心，“阿姨就喜欢写字，可平常买的毛笔总是不称手。周虎臣是老字号，师傅手艺好。小亮有心了。”
她把礼盒小心地放在柜子上，转身对女儿说：“艺菲，带小亮去客厅坐，菜马上好。小亮啊，你先歇会儿，阿姨再炒两个菜就开饭。”
“阿姨辛苦了。”王亮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行。”刘小丽摆摆手，又回了厨房。
刘艺菲拉着王亮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跑去倒水。
“师兄，喝水。”她在王亮旁边坐下，双腿很自然地蜷在沙发上，抱着个熊猫抱枕，“你今天去公司了？”
“嗯，跟申奥、路阳开了个会。”
王亮喝了口水，水温正好，“《封神宇宙》的事，有进展了。”
“真的？”刘艺菲眼睛又亮了，“那我能配音吗？《封神》里那么多仙女……”
王亮笑了：“你想配什么？妲己？”
“才不要！”刘艺菲皱鼻子，这个表情很孩子气，“妲己是反派，还勾引纣王，我才不配。我想配……嗯，龙吉公主？或者云霄娘娘？不过云霄娘娘好像戏份不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琼霄、碧霄、云霄，三霄娘娘里云霄最厉害，但好像也没多少戏。诶师兄，你说我能不能演个原创角色？比如女娲座下的仙女什么的……”
“你这都想好了？”王亮失笑，“项目还没正式启动呢。”
“先想着嘛！”刘艺菲理直气壮，“万一启动了呢？我得提前准备。师兄，你说要不要去学点古典舞？或者练练古琴？”
这丫头对表演是真的热爱，不是那种只想红、只想赚钱的明星。
“你可以先看看《封神演义》原著。”王亮建议，“了解人物关系和世界观。至于技能…古典舞可以学，古琴也可以练，但最重要的是理解角色。”
“嗯！”刘艺菲用力点头。
.....
厨房里传来刘小丽的声音：“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聊好莱坞。”刘艺菲跳起来，跑到厨房门口，“妈，师兄说他推了好多戏，因为角色太刻板。”
“推得好。”刘小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炒菜的滋啦声，“那些好莱坞制片人，看着热情，其实骨子里还是把我们当‘他者’。小亮现在自己开公司，自己做项目，这样好，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王亮有些意外，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刘小丽正在炒蒜蓉空心菜，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下厨。
“阿姨说得对。”王亮靠在门框上，“我现在在好莱坞能站住脚，不是因为我是个好导演或者好演员，是因为我有公司，有项目，有资金。如果只是个创作者，那就得看别人脸色。”
“就是这个理。”刘小丽关了火，把菜装盘，“艺菲当初拍《功夫之王》，我就跟她说，这是机会，但不是终点。好莱坞那地方，对亚洲演员……特别是女演员，天花板就在那儿，看得见，摸不着。”
这话说得刘艺菲有点蔫：“妈，你别老打击我……”
“我说的是事实。”刘小丽把菜递给女儿，“端出去。小亮，帮忙拿一下那个汤。”
三人一起把菜端上桌，餐桌是长方形的，铺着浅蓝色桌布，中间摆着瓶鲜花——白色百合，开得正好。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个冬瓜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做得精致，摆盘也讲究。
“小亮，坐。”刘小丽解下围裙，在王亮对面坐下，“尝尝阿姨的手艺。艺菲，给小亮盛饭。”
刘艺菲给王亮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半碗；王亮注意到，她饭量不大。
“小亮，尝尝这个红烧肉。”刘小丽给王亮夹了块最大的，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看看合不合口味。”
王亮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肥而不腻，酥而不烂，酱汁也调得好。阿姨这手艺，能开饭店了。”
“喜欢就多吃点。”刘小丽笑得很开心，“艺菲说你在洛杉矶时老念叨中餐，说汉堡披萨吃腻了。今天管够。”
刘艺菲也给王亮夹菜：“师兄，你尝尝这个鱼，我妈蒸鱼可是一绝。火候掌握得特别好，鱼肉又嫩又鲜。”
“谢谢。”王亮尝了口鱼，确实鲜美，“阿姨，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刘小丽也夹了块鱼，“年轻时候在文工团，经常出差，各地跑，吃到好吃的就学。后来有了艺菲菲，就开始认真研究做菜了。孩子长身体，得吃好。”
一顿饭吃得很温馨；刘小丽很会聊天，问王亮在好莱坞的经历，问他的公司，问《封神宇宙》的规划。
王亮回答得很坦荡，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说，分寸把握得很好。
“小亮啊，”刘小丽突然问，语气很自然，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觉得艺菲以后该怎么发展？是继续在国内，还是再去好莱坞试试？”
王亮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阿姨，我觉得要分阶段。”他说，“现阶段，艺菲应该在国内多拍几部好作品，巩固观众基础，提升演技。好莱坞那边可以等机会，但不能等太久。”
“为什么？”刘艺菲咬着筷子问。
“因为好莱坞对亚洲演员的窗口期很短。”
王亮说得很直接，“你看现在在好莱坞有点名气的亚洲演员，程龙、李脸杰，都是靠功夫片打开的局面。巩丽、张子怡，是靠文艺片，适合她们的角色类型也很有限。其他女演员就更难了，要么是打女，要么就是镶边配角。”
他顿了顿，看了眼刘小丽，决定把话说透：“而且好莱坞很现实。你今天红，他们捧你；明天不红了，或者有新人了，立马换人。要想在那边站稳，要么你有不可替代的特长，比如程龙的功夫喜剧，要么你有自己的资本和项目，就像我现在这样。”
刘小丽点头，眼神里有赞许：“小亮说得对。艺菲，你师兄这话你要听进去。这不是打击你，是让你看清现实。”
刘艺菲咬着嘴唇：“那……我就一直在国内？”
“也不是。”王亮说，“可以等合适的时机，等有好的项目。前提是，你在国内要有足够的根基。这样你去好莱坞，不是求机会，而是带价值，带着中国市场的价值，带着中国观众的支持。这样你谈判时才有底气。”
“带价值……”刘小丽重复这个词，眼睛亮了，“小亮，你这个说法好。对，就是这个理。姿态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