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走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图纸，拿起铅笔。
不行，必须搞一套自己的东西。
一套不受制于人，而且性能要全面碾压的导航系统。
他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后世北斗系统的宏伟蓝图。
但那太遥远了，别说现在的技术，就是再过二十年也未必能实现。
必须降级，降到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制造的程度。
【系统，分析当前全球导航技术，生成一套基于现有技术，具备独立自主、高精度、抗干扰能力的导航系统解决方案。】
【指令接收，正在分析……】
叶安没有等系统出结果，他的笔尖已经在图纸上飞快地移动。
他的思路很清晰。
既然天上的卫星指望不上，那就从地面和海洋本身想办法。
他先在图纸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的海岸线轮廓。
“第一，惯性导航。”
他在图纸一角写下这几个字。
利用陀螺仪和加速度计，测量船只的角速度和加速度，通过积分运算，推算出船只的位置、航向和速度。
这套系统的好处是完全自主，不依赖任何外部信号。
缺点是误差会随时间累积，必须定期进行校准。
“第二，地形匹配导航。”
他的笔尖在海岸线上点了点。
在出航前，将高精度的海底地形图和海岸线数据，预先存储到船载计算机里。
航行中，通过船底的声呐，实时探测海底地形，再与存储的地图进行比对，从而确定自己的精确位置。
这就解决了惯性导航的误差累积问题。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长波授时与差分定位。”
叶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在海岸线上，画了三个呈三角形分布的信号塔。
在沿海的关键位置，建立几个大功率的长波电台，以原子钟为基准，持续不断地向外广播精确的时间信号。
船上的接收机，只要同时接收到三个或以上电台的信号，就能通过计算信号到达的时间差，解算出自己的位置。
这不就是罗兰C的原理吗？
不，完全不同。
叶安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型的移动基站。
“我们可以在港口和关键航道上，设置差分信号基准站。”
“这些基准站的位置是绝对固定的，它们接收长波信号，计算出定位误差，然后将这个误差数据，实时广播出去。”
“船只在接收到差分信号后，就能修正自己的定位数据，将精度从百米级，一举提升到……米级！”
三个方案，层层递进，互为补充。
惯性导航负责兜底，地形匹配负责远海校准，长波差分系统负责近海的超高精度定位。
一套完美的闭环形成了。
叶安看着图纸上初步成型的构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系统，不仅能用在医疗船上。
它几乎可以应用到这个国家所有的舰船上！
军舰、货轮、渔船……
这将是一次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国家海洋实力的技术革命！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建造几个大功率长波电台？还需要原子钟？
这已经不是红星造船厂一个单位能搞定的事情了。
这必须上升到国家层面，需要军方牵头，调动全国的资源。
叶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国良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喂，小叶什么事？”
“国良同志，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事，刚开完会。你那边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国良的消息倒是灵通。
“小问题都解决了。”叶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直接切入正题。
“我找你，是有个新想法。”
“我们那艘医疗船的导航系统可以换一换。”
电话那头的国良沉默了一下。
“你想升级？”
“不，不是升级。”叶安的语气很平静。
“是推倒重来，做一套我们自己的，全新的东西。”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自己刚才那套“三位一体”的导航系统构想，快速地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国良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当叶安讲完后，国良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小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套系统如果能实现……其战略意义！”国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知道。”叶安的回答依旧平静。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尤其是原子钟和军用级的大功率电台，我都需要。”
国良再次沉默。
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
“小叶，我问你一句实话。”
“这个方案，你有几成把握？”
电话这头，叶安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国良同志，你觉得几成把握，才值得你们下注？”
国良似乎被问住了，他沉吟道：“六成！只要有六成的把握，我就敢帮你去跟老首长立军令状！”
“六成？”
叶安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赌概率。”
“我更喜欢……百分之百。”
电话那头的国良，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百分之百？
这种话，从任何一个科研人员嘴里说出来，国良都会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把对方列入“夸夸其谈，永不录用”的黑名单。
可说这话的人，是叶安。
国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
“小叶，你确定你没在开玩笑？”国良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安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国良同志，君无戏言。”
“我什么时候在这方面给你开过玩笑了？”
“再说了，这种动辄需要国家层面投入的大项目，我敢拿来开玩笑吗？我这小胳膊小腿的，怕不是想提前退休了。”
这句半真半假的吐槽，反而让国良彻底信了。
对啊，这小子虽然有时候看着不着调，但在大是大非上，从来没掉过链子。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就说明他心里越有底。
“好！”
“我明白了！”
“你等我消息！”国良然后不等叶安再说什么，就“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叶安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放下电话，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图纸，开始在脑中细化那三个信号塔的具体选址和功率需求。
对他来说，方案已经提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结果。
至于国良他们要经历怎样的内心风暴，那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了。
……
另一边，国良挂断电话后。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叶安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反复咀嚼。
惯性导航，地形匹配，长波差分……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何止是自主可控？
这简直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导航标准！
必须立刻，马上向老首长汇报！
十几分钟后，在一间陈设简朴，却威严肃穆的办公室里。
老首长正戴着老花镜，审阅着一份关于南洋舰队演习的报告。
他听完国良急促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端起桌上那杯泡了很久的浓茶。
“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老首长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报告首长！红星造船厂，叶安同志提出了一个关于自主导航系统的全新构想！”
“哦？”老首长来了点兴趣，示意他坐下说。
国良却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用最精炼、最准确的语言，将叶安那套“三位一体”的导航系统方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国良的讲述，老首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慢慢地透出了一丝锐利的光。
当国良讲完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许久，老首长才缓缓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个构想……很大胆。”
他看着国良，眼神深邃。
“原子钟，大功率长波电台，还有覆盖整个近海的差分基站……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造船项目了。”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敲在国良的心坎上。
“这是一盘关乎国家海洋的大棋。”
老首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国良挺直了腰背，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你问他有几成把握？”老首长忽然问道。
“报告首长，他说……”国良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数字带来的冲击，“百分之百”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之后，老首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有力。
“哈哈哈哈！好一个百分之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方天际线。
“这小子，每次都能给我搞出点新名堂，胆子比一个军都大！”
老首长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干！”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给他！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一路开绿灯！”
老首长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
“你亲自去协调，告诉相关部门，这是最高级别的项目。谁敢拖后腿，让他直接来见我！”
“是！”国良猛地挺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老首长叫住。
“国良啊。”
“首长？”
老首长看着他，那份平日里的威严淡去了几分，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
“你看看你，每次提到那小子的事，都急得跟什么似的。”
“您对他，简直比对亲孙子还上心。”国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老首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去吧，别让那小子等急了。”
国良再次敬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
国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抓起了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红星造船厂那条专线。
电话接通，叶安那略带懒散的声音传了过来。
“哪位？”
“我，国良。”国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刚从老首长那里出来。”
“哦？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叶安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好像只是在问中午食堂开了没。
这种淡定让国良一阵无语。
我这边心都快跳出来了，你小子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同意了！”国良加重了语气，试图传达这件事的重要性。
“老首长亲自拍板，你要的所有东西，全部特事特办！”
“哦，知道了。”
电话那头，叶安的反应平淡如水。
“那我这边就按计划推进了，回头我把详细的设备清单和技术参数发给你。”
“等等！”国良叫住了他，“你就……就没点别的反应？”
“什么反应？”叶安反问，“难道要我现在冲出办公室，绕着船厂裸奔三圈，高呼老首长英明神武吗？”
“噗～”
国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小子……嘴里就没句正经的！”
“行了，别贫了。老首长很重视这个项目，你抓紧时间，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支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叶安打了个哈欠，“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还得画图呢。”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国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真是个怪胎。
他收起那份无奈，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叶安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自己这边也必须跟上。
国良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 A4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原子钟。
大功率长波电台。
地形测绘数据。
他盯着这几个词，大脑飞速运转。
原子钟，这东西金贵得很，整个华夏也没几台，都宝贝似的放在几个绝密的研究所里。
想调用，必须得有最高层的手令。
大功率长波电台，这更是军方的战略级装备，功率、频段、覆盖范围。
至于高精度的海底地形图和海岸线数据，更是地图测绘总局的核心资产，从不对外开放。
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国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难啃又如何？
老首长把任务交给了我，叶安把信任给了我，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我是国良。帮我接中科院物理所的钱所长，对，我有紧急要务。”
放下电话，他又拨通了第二个。
“通信兵总部吗？我是国良，我需要查询一下我们现役长波电台的库存和技术指标……对，授权文件我马上派人送过去。”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国良的办公室，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战时指挥中心。
他时而语气强硬地争取，时而又放低姿态协商，将自己的人脉和权限运用到了极致。
叶安需要的，不仅仅是几台设备。
他需要的是一个庞大系统的支持。
而国良要做的，就是亲手为他，将这个系统的齿轮，一个一个地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