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京城的日子，定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
红星造船厂的大门口，积雪被扫到两旁，堆起半人高的雪堆。
叶安打着哈欠，把自己裹在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里，脖子上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旧围巾。
“叶总工，您怎么穿这么多啊？”岳玲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包成个粽子的样子，忍不住轻笑。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合身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新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练。
“你不懂。”叶安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这叫物理保暖，绿色节能。”
旁边，赵丰和李涛两个人，正跟两个即将远征的将军一样，不停地检查着手里拎着的，装满了各种图纸和资料的大皮包，脸上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紧张和期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车头挂着特殊牌照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众人面前。
车门打开，国良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合身的深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军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学者的儒雅。
“赵厂长，李总工，叶副厂长，岳玲同志。”
国良冲着众人点了点头，脸上是公式化的笑容。
“车已经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机场。”
赵丰和李涛两个人，看着这辆明显不是厂里该有的高级轿车，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这排场，有点大啊。
叶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国良，心里疯狂吐槽。
我靠？还亲自来接？
这老狐狸，到底给我挖了多大的坑？
车厢里很宽敞，也很安静，与外面那喧嚣的厂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赵丰和李涛正襟危坐，岳玲则好奇地打量着车里那充满了高级感的内饰。
只有叶安，一上车就把自己扔在最宽敞的后座上，头一歪，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装死。
这是他面对未知风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车，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赵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题，打破这有些微妙的安静。
“国良同志啊，这次去京城，会议的安排，都出来了吗？”
国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开始钓鱼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
“出来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过，临时有了一点小小的调整。”
来了！
叶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赵丰和李涛也是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国良。
“上面研究决定。”国良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叶副厂长的技术分享报告，从原来的第二天上午，调整到了会议的最后一天下午。”
“作为本次研讨会的，压轴发言。”
压轴！
赵丰和李涛两个人，瞬间就激动了！
这哪里是小小的调整？
这分明是天大的重视！
“好！太好了！”赵丰一拍大腿，那张总是写满了焦虑的脸上，此刻红光满面。
李涛也是与有荣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然而，叶安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后视镜里，国良那张平静的脸，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
国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好糊弄。
“当然不止。”国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除了时间上的调整，发言的内容，也需要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上面不希望再听那些已经实现了的技术报告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他们想听的，是未来。”
“关于我国未来二十年，海军装备发展的构想。”
轰！
赵丰和李涛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未来二十年？海军装备发展构想？
这他妈的，是人能讲的东西吗？！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国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清亮得吓人。
国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知道，不给这小子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这事是过不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
“M国人，动了。”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了后排。
“这是三天前，刚刚传回来的最新情报。”
叶安接过文件，翻开。
一张巨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彩色照片，映入他的眼帘。
一艘庞大得如同海上城市的巨物，正劈开蔚蓝色的波涛，舰岛高耸，甲板上停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蝗虫般的战斗机。
“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西奥多·罗斯福”号。
“它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海试，正式加入了第七舰队的战斗序列。”
国良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
“一个星期后，它将抵达我们南海的边缘海域，进行所谓的‘自由航行’。”
“这是挑衅，是示威，是赤裸裸的，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丰和李涛两个人，看着照片上那个庞然大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们虽然不懂军事，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张照片上散发出的，那种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的力量！
“所以。”国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上面需要一个声音，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声音。”
“我们需要告诉所有人，告诉全世界，我们虽然现在落后，但我们没有放弃！”
“我们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未来！”
“你的那场发言，就是这个声音。”
叶安合上了文件。
赵丰和李涛两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紧张地看着叶安，手心里全是冷汗。
岳玲也紧紧地攥着衣角，她看着叶安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担忧。
许久。
叶安才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充满了年代感灰的建筑。
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国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让国良都感到疯狂的光芒。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