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红星造船厂，一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崭新的蓝色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气氛，却有些古怪。
这是厂里改制为军工序列单位后，第一次召开的，最高级别的管理层会议。
赵丰坐在主位，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左手边，坐着国良，还有陈默等几个军方派驻过来的技术军官代表。
他的右手边，则是李涛、王铁牛等一众厂里的老资格。
而叶安，他正襟危坐地坐在最末尾的角落里。
原本技术人员是不用参加的，但是他现在是叶副厂长了。
所以这种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纯粹是讨论厂区卫生、食堂菜价、还有下个季度生产指标的行政管理会议，他也得来参加。
我靠。
这他妈上哪儿说理去？
叶安抿了一口水。
“关于三号车间的安全生产问题，我再强调一遍！”
生产科的王科长，正唾沫横飞地做着报告。
“上个星期钳工组的小李，因为操作不当，差点把手指头卷进车床里！这幸亏是老师傅发现得早，拉了电闸，不然就是一起重大安全事故！”
叶安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无聊的会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好回去继续研究他那台深海探测器的动力系统。
【系统，分析一下，我现在从会议室溜出去，被赵丰那老狐狸抓回来的概率有多大？】
【叮~根据对赵丰厂长当前心理状态及对宿主重视程度的综合分析，您溜走的成功率为~零。】
叶安：“~”
他任命地靠回椅背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恶意。
会议如同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从安全生产，讲到思想教育，又从思想教育，扯到了计划生育。
叶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出窍了。
终于。
“咳咳。”
赵丰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那双总是充满了精明的眼睛，扫过全场。
“前面这些，都是厂里的日常管理问题，大家回去之后，要抓紧落实。”
“下面，我们讨论最后一件事。”
来了。
叶安的精神，瞬间一振。
他知道，正餐要上了。
“下个星期，在京城有一个全国性质的军工技术研讨会。”
赵丰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这次的会议，级别非常高。全国所有带‘军工’两个字的单位，所有工业集团，都会派最顶尖的专家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襟危坐，仿佛在认真听讲的叶安身上。
“我们红星造船厂，作为新加入的单位，上面特意给了我们三个名额。”
“其中一个，已经定下来了，就是我们的叶副厂长。”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叶安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除了叶副厂长之外，我们还需要两个人，一个负责协助叶副厂长，进行技术上的讲解和答疑。另一个，则负责会议的联络、记录，还有后勤保障工作。”
赵丰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集思广益”的笑容。
“大家有什么好的人选，都可以提出来嘛。”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我觉得，可以让咱们生产科的老张去！他跟了这么多项目，对厂里的情况最了解！”
“老张不行，他那普通话，福建人听了都得落泪。还是让技术科的老孙去吧，人家好歹是正经的大学生！”
叶安听着这帮人为了两个名额，争得面红耳赤，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人选定下来，然后散会，回家，睡觉。
“叶副厂长。”
就在这时，赵丰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这件事，你才是主角。你看，派谁跟你去最合适？”
瞬间，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叶安身上。
叶安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杯。
他站起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扫过全场。
他没有去看那些毛遂自荐，满脸期待的科长主任。
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李涛。”
“他是我们厂里资格最老，技术最全面的老师傅，经验丰富，说话又稳重。”
叶安的脸上，挂着无比“真诚”的，对老前辈的尊重。
“这次去京城，面对的都是些国内顶尖的大拿，甚至是些脾气古怪的老专家。技术上的事，还得可以帮我压阵。”
“第二个就是岳玲，这次京城，各种会议资料技术对接还有跟会务组的联络，千头万绪肯定是一团乱麻。”
“这事，交给她，我最放心。”
然而。
他这看似随意的，纯粹是为了偷懒的决定，落在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赵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国良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由衷的欣赏。
而陈默那几个技术军官，更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高！”
赵丰第一个没忍住，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实在是高啊！”
“李涛同志，代表的是我们红星厂几十年积累的，最扎实的技术底蕴和工匠精神！”
“而岳玲同志呢，她代表的是我们红星厂充满活力，敢于创新的新鲜血液！”
“一老一少，一个稳重，一个灵动！”
“叶副厂长这个安排，看似简单，实则是在向全军工系统，展示我们红星厂那无可挑剔的，老中青三代结合的完美人才梯队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国良也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无比赞同的语调，补充道。
“赵厂长说得没错。”
“这次的军工技术研讨会，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交流。”
“它更是一次，各个单位之间，综合实力的展示和较量。”
“叶总工这个人员配置，既有能镇住场子的技术泰斗，又有能展现我们新时代风貌的年轻骨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叶安的身上，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是战略。”
叶安正喝着水，听到“战略”两个字。
我靠？
战略？
你们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他看着那群已经开始对着他这番“神操作”进行各种角度，各种深度解读的大佬们，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算了。
毁灭吧。
我累了。
赵丰和国良这两个老狐狸，一唱一和，总算是把这场充满了“战略意义”的会议给定下了调子。
叶安突然想起来。
等等。
好像~还有个会。
技术科那边的周会，好像也是今天开。
我靠？
“厂长。”
“嗯？小叶，还有事？”
“技术科那边，周会还没开呢。”
赵丰一拍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他看着叶安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同情”的笑容。
“那~那辛苦你了，叶副厂长。”
“咱们厂的技术工作，可就全靠你了！”
叶安：“~”
我可去你的吧！
~
深海探测器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与刚才那场充满了官腔和套话的管理层会议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机油、焊渣和图纸混合的，充满了工业味道的气息。
李涛、岳玲、孙浩、刘宇，还有陈默那几个军方派过来的技术骨干，全都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叶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那动作，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都坐吧。”
叶安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他现在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缸，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岳玲连忙起身，拿起旁边的暖水瓶，给他续上热水。
叶安捧着那温暖的茶缸，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一点。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群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有些拘谨的技术精英们，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不讲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