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带着一丝咸腥的尴尬。
赵天那张总是充满了刚毅和果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敢相信。
纵横水库几十年的“小王子”,今天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剃了光头?
这上哪儿说理去!
龙正华的定力显然要好上一些,他只是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鱼护里那条孤零零的小鲫鱼往石头后面藏了藏,然后用一种无比淡然的口吻说道。
“咳,今天风大,鱼不开口。”
叶安差点没笑出声。
他心里疯狂吐槽。
风大?鱼不开口?您老人家刚才还吹牛说半天钓了条二十多斤的大青鱼呢,怎么今天连条巴掌大的都伺候不好?
还不是因为我开了挂。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纯良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桶里那条还在活蹦乱跳的石斑鱼。
“赵首长,您二位看,这鱼也钓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中午饭的问题了?”
他故意把“三条”说成了“差不多”,给足了两位大佬面子。
赵天闻言,老脸一红。
他看了一眼龙正华,发现对方正用一种“你看着办”的表情瞅着自己。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豪迈。
“走!吃饭去!”
他指着叶安,声音洪亮如钟。
“今天我请客!咱们去港城最好的馆子!你想吃什么点什么!算是给你小子庆功了!”
~
港城国营饭店,最大的包间里。
菜上得很慢,茶倒是续得很勤。
叶安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小口地抿着,感觉浑身舒坦。
不用喝酒的饭局,才是好饭局。
龙正华和赵天,两个人显然也是饿了,面对着桌上那几盘精致的凉菜,吃得津津有味。
“小叶啊。”龙正华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慢悠悠地嚼着,看似不经意地开口了。
叶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正餐前的开胃小菜结束,主菜要上了。
“下个月,我们军方内部,有个技术研讨会。”龙正华放下筷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和蔼的浑浊眼睛,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全国所有带‘军工’两个字的单位,都得派人来。”
他看着叶安,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笑容。
“你现在是我们红星厂挂了号的副厂长,这个脸你得去露。”
研讨会?
还要去露脸?
“首长,您看我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时间去啊。”叶安开始了自己那套熟悉的表演,他指了指自己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写满了“我为国家流过血,我为人民掉过发”的悲壮。
“再说了,我也不擅长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啊,您还是让赵厂长去吧,他经验丰富,说话又稳重。”
好小子,祸水东引是吧?
龙正华看着他那副戏精附体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这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
想偷懒?门儿都没有!
“不行!”龙正华的语气,斩钉截铁。
“再说了,这次去,可不是让你白去的。”
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一是以后红星厂会接到更大的活,而是给钱的。”
“行吧,我去。”
龙正华和赵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赵天一拍大腿,他给叶安的茶杯里续上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豪迈。
“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多认识认识人!”
“到时候在会上,谁要是不开眼,敢跟你小子摆谱,你别客气直接削他!”
“出了事,我跟老龙给你兜着!”
叶安看着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也是一阵无语。
我谢谢您嘞。
我就是去走个过场,您这是想让我去砸场子啊?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了。
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葱爆羊肉~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天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
“来!为了预祝咱们小叶同志,在研讨会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咱们以茶代酒,干一个!”
“干!”
三人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包间里回荡。
叶安喝着那滚烫的茶水,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这俩大佬,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竟然真的不劝酒了?
这不科学啊。
他正想着,龙正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了茶杯。
“小叶啊。”
“在。”
“以后啊,出去应酬不想喝的酒就别喝。”
老人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的身体,比任何一单生意任何一个项目都重要。”
“现在不比以前了,没人敢再在酒桌上逼你。”
赵天也接过了话茬,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如钟!
“就是!”
“以后谁他妈敢在酒桌上灌你,先问问我老赵的拳头答不答应!”
他梗着脖子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说一不二的霸气展露无遗。
“我跟老龙要是发起火来,这整个华夏也没几个能承受得住的!”
叶安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老人。
此刻他们却像两个最普通的护着自家崽子的长辈,用最朴实也最霸道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他的鼻子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
许久。
他才抬起头看着那两位正用一种无比慈祥的注视着他的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滚烫。
暖到了心里。
半个月后。
为深海探测器项目专门开辟的零号车间里。
十几台从德国进口的,崭新的高精度数控机床静静地矗立着。
车间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用特种帆布严密包裹的球形物体,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旋转台架上。
陈默,那个皮肤黝黑肩膀宽阔得能跑马的特种装备中队队长,
此刻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不行!还是不行!”
“结构强度模拟,第十七次失败!”
“在模拟的四百个标准大气压下,我们设计的焊接方案,在A-13到A-17号焊缝区域,出现了超过百分之十五的应力集中!一旦遭遇海底暗流的侧向冲击,这里会成为第一个崩溃点!”
他的身后十几个同样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军官,一个个都面色凝重,眼里的锐气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这半个月,他们几乎是连轴转不眠不休。
他们把自己在部队里学到的所有本事,从最尖端的材料力学,到最复杂的焊接工艺全都用上了。
可面对眼前这个直径三米,要求绝对密封,还要承受深海恐怖压力的钛合金球体,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