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叶安的办公室里，那张巨大的绘图桌上，已经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图纸。
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曲线和数据。
当叶安用鸭嘴笔，在那张编号为“一万八千七百三十二”的，关于深海探测器最后一根数据传输线缆的内部结构图上，画下最后一个墨点时。
他扔下笔，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宽大的椅子里，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成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国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技术军官。
“叶总工。”国良推了推眼镜，看着叶安那副快要猝死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图纸，都画完了？”
“嗯。”叶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他指了指桌上那座比他人还高的图纸山，“都在这儿了，一张不少，你们自己点点。”
国良身后的那几个技术军官，看到那座夸张的图纸山时，全都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从各大军工院所里抽调出来的顶尖专家，这辈子见过的图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一个项目的图纸，竟然能多到这种程度！
“辛苦了。”国良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冲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技术军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将那座图纸山分成了十几摞，用专门的保密箱封装起来。
“叶总工，您好好休息。”国良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叶安一眼，“上面的审核结果，我们会尽快通知您。”
~
两天后。
港城，某处戒备森严的秘密会议室。
气氛，凝重如铁。
龙正华坐在主位，面色平静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十几位从全国各大军工院所，连夜用专机接过来的，头发花白的国宝级专家。
会议室的中央，那座由一万八千多张图纸堆成的小山，仿佛一座无形的丰碑，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为首的，是一位从京城船舶设计总院请来的，国内潜艇结构力学领域的泰斗姓邰。
“一体成型？直径三米的钛合金球体？还要承受六百个标准大气压？”
“你们谁能告诉我，我们国家现在哪家工厂，有这么大的真空锻压机？哪个炉子，能一次性熔炼出这么多高纯度的钛合金？！”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负责动力系统的孙姓专家，也把手里的图纸“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还有这个！”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造型科幻得不像话的，标注为“磁流体推进器”的东西，气得直吹胡子。
“磁流体？这玩意儿我只在五十年代的科幻杂志上见过！用液态金属当工质，靠超导线圈加速喷射？！”
“理论上都行不通！能量转换效率绝对低得可怜！更别提那个什么见鬼的超导线圈了！我们实验室现在连一根合格的常温超导线材都做不出来！”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个多传感器融合阵列的算法模型，太理想化了！完全没有考虑水下复杂电磁环境的干扰！”
“还有这个数据传输系统，通过超长波进行实时传输？带宽呢？延迟呢？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整个会议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技术批斗现场。
这些在国内各自领域里，都是说一不二的权威泰斗，此刻却被一堆来自地方小厂的图纸，给逼得快要集体崩溃。
他们不是看不懂。
是太看得懂了，所以才觉得离谱，才觉得荒唐！
这根本就不是八十年代的地球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龙正华坐在主位上，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地喝着自己茶缸里的茉莉花茶，仿佛眼前这场足以决定国家未来深海战略走向的激烈争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国良站在他身后，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心里却在为那个还在厂里睡大觉的年轻人，捏了一把汗。
叶总工啊叶总工，您这次的逼，是不是装得有点太大了？
终于，当所有人都把自己的质疑和愤怒倾泻完毕，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时。
钱老站了起来。
他作为这次审核专家组的组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准备向龙正华，做出最终也是唯一的结论。
“首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失望。
“经过我们专家组，长达三个小时的初步审核和激烈讨论。”
“我们一致认为这份‘深海探测器’方案，虽然想象力丰富，设计大胆，但~”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沉痛的语调，说出了那个结论。
“完全脱离了我国当前的工业基础和技术现实，不具备任何可实现性。”
“我们的最终意见是，驳回。”
“建议，推倒重来。”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看主位上那个老人的表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龙正华没有发火，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失望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茶缸，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哦？”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国良。
“国良啊。”
“到！”
“叶安那小子，除了这些图纸，还给了你别的东西没有？”
国良上前一步，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个，同样用牛皮纸袋密封的，但薄得多的文件袋。
“报告首长。”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却又带着几分憋着笑的古怪表情。
“叶总工交代，如果专家组觉得图纸在理论上没有问题，但工艺上无法实现的话，就把这个东西交给您。”
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专家的脑子里，都是“嗡”的一声！
还有后手？
邰老和孙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国良撕开了那个文件袋的封口。
他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只是将文件袋的开口，对准了会议桌。
然后，轻轻一抖。
“哗啦~”
一张折叠起来看起来像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从文件袋里飘了出来。
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座由一万八千多张图纸堆成的小山顶上。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张小纸条，大脑一片空白。
搞什么鬼？
一万八千多张图纸解决不了的问题，就靠这么一张破纸条？
龙正华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冲着国良使了个眼色。
国良会意，他走上前，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在宣读圣旨般的语调，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关于‘深海探测器’核心部件制造工艺及关键材料配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