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感觉自己的腿，瞬间就软了。
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敬畏和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别紧张嘛，赵丰同志。”
老人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温和而又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我今天就是个退了休，到处闲逛的老头子，顺路过来看看。”
“你们厂，搞得不错。”
赵丰的大脑，依旧处在宕机状态。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颤抖的手，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首……首长，您……您快请进！”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办公室里，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充满了八十年代国企干部风格的陈设。
老人没有坐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厂长办公桌后，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了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片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厂区，看着远处码头上，那几艘正在进行最后舾装的，造型奇特的集装箱船。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深沉的期许。
“赵丰同志啊，废话就不多说了。”
老人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处在紧张状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赵丰，笑了笑。
“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个东西。”
国良上前一步，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盖着鲜红印章的绝密文件，递到了赵丰面前。
赵丰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不重，但他却感觉自己像是托着一座山。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关于将红星造船厂部分核心技术产能，纳入国家军工装备序列的特别批复】
轰！
赵丰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力透纸背充满了力量的字。
军工！
这是他，是他们这一代所有国企厂长，梦寐以求的至高无上荣耀！
这意味着他们红星造船厂，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方企业了！
他们是国家队！
”经过这段时间我们对红星厂的考察，你们完全可以加入我们军工体系。“
赵丰也是连忙表示：“感谢首长信任，我们一定不负您的期待。”
“嗯，具体详情，国良这边会和你对接。”
“对了，你们厂那个宝贝疙瘩呢？”
“那个叫叶安的小家伙，怎么没见着人？”
”我这边的工作要和他对接呢。“
赵丰连忙回答。
“回首长，小叶他……他一般都卡着点来上班。”
“这小子，懒得很！”
一提到叶安，赵丰那副紧张拘谨的样子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父亲抱怨自家不争气儿子的，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
“我现在就去他家！把他从被窝里薅过来！”
赵丰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丰的脚步，猛地停住。
“让他睡。”
老人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和蔼的，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
“年轻人嘛，觉多正常。”
赵丰也是愣在原地。
”这老首长对他也太好了吧。“
随后国良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赵丰面前，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郑重的神色。
“赵厂长，关于红星厂纳入军工序列的具体细则，还有后续的技术对接流程，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让赵丰感觉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军方的订单，不会影响你们现有的民用项目生产。我们的原则是，不干涉，只支持。”
国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但是，所有涉及到军用标准的技术和产能，都必须由我们派驻的专员进行全程监督。。”
赵丰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条款，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我明白了。”
赵丰合上文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紧张和激动都吐出来。
对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国良终于起身告辞时，赵丰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大战，浑身虚脱。
食堂里，叶安的饭盒里有着白菜豆腐还有蛋炒饭。
他刚扒拉了两口饭，就感觉一股杀气从背后袭来。
“小叶！”
我靠？
这老狐狸，又怎么了？
他任命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热情”的笑容。
“厂长，您怎么来了？今天食堂这饭不错，您要不要来点？”
“吃什么吃！”
“快！跟我走！”
“哎哎哎！厂长！我这饭还没吃完呢！”
“别吃了！有天大的好事！”
赵丰不由分说，直接半拖半拽地，把叶安从座位上薅了起来。
“我办公室里有更带劲的！”
妈的。
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只能挂着一副“我为厂子流过血，我为项目掉过肉”的悲壮。
赵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一脚踹开门，把叶安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锁上了。
“厂长，您这是干嘛。”
叶安揉着被他抓疼的胳膊，没好气地抱怨道。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愣住了。
办公室里，不止赵丰一个人。
窗边，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那个神出鬼没，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气息的国良。
另一个，则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邻家大爷，但眼神却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老人。
叶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情况？
国良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还有这个老头……
叶安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老人的脸上，那张布满皱纹，和蔼可亲的脸。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这不是……
叶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几个月前，在海边礁石上，那个同样拿着个鱼竿，却一派宗师风范的老大爷。
我靠？！
他怎么会在这儿？
叶安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他完全没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爷？您怎么在这儿？”
“今天没去钓鱼啊？”
此言一出。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国良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推了推眼镜，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个被叶安称作“大爷”的老人，却突然笑了。
他转过身，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和蔼和一丝老顽童般的狡黠。
“哈哈哈哈！”
他指着叶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今天没有！”
“我们又见面了，叶安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