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贤来到掌司签押房。
房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案桌后端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寻常,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正是海灵州斩魔司的掌司,叶芝菲。
而在这本该是斩魔司谈论机要的重地,此刻却堂而皇之地坐着三个外人。
正是方才在街道上招摇过市的那位净昙圣佛。
以及他身边那两位女菩萨。
一个捧净瓶,一个持如意,玉指纤纤,面容姣好如画中仕女,只是眼波流转间又带着几份妖媚。
看到这三人,赵贤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先是对着案桌后的叶芝菲躬身行了一礼:“见过掌司大人。”
随后,又转过身,对着坐在客座上的白衣僧人双手合十,神态恭敬:
“见过佛爷。”
在海灵州,这位净昙圣佛就是真正的天。
其九境修为放在海灵州这片地界已是只手遮天。
哪怕放眼天下算不得最顶尖的那一拨,但他背后那棵大树靠山,在整个大庆也是鲜有人敢去招惹。
而这靠山,便是琉璃禅心宗。
自从那位佛母在与上官珞雪的星位之争中胜出,证道大成,便正式踏入天下顶尖高手之列,连朝廷与之交涉都要礼敬三分。
净昙寺作为琉璃禅心宗散布在外的附属寺院之一,有这层光环罩着,在海灵州的地位便早已不是一座寺庙那么简单。
而海灵州这些年一直空缺镇守使一职,却能保持境内安定,鲜有大妖魔敢来进犯,全仰仗净昙寺的威名在这儿镇着。
因此,这位佛爷在海灵州的地位极为尊崇。
在某种程度上,他不仅是佛,更是海灵州没有名分的“镇守使”。
“赵掌司。”
叶芝菲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道,
“方才佛爷在街上巡游,赐封了两位菩萨。听说那两位姑娘眼下就在我们斩魔司?”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赵贤真心中一凛,如实禀报道:
“掌司大人,那二女并非海灵州人士。她们是跟随扈州城的姜暮姜堂主一同前来的。姜堂主来这儿,只是想借一辆妖马车赶路。”
“姜暮?那位大庆斩魔司第一天骄?”
叶芝菲一怔,眉头慢慢拧成一个川字,“他跑海灵州来做什么?”
赵贤真说道:“据他所说,是连日斩妖有些疲惫,带着朋友出海游山玩水,放松心情的。”
叶芝菲的指尖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显然,她内心正在权衡利弊。
少年天骄,总司那边正捧在手心里当宝贝。
这种人不好得罪啊。
赵贤真见她眼珠转动,便知道这位掌司已经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了,连忙抢先一步开口:
“掌司大人,姜暮此人毕竟是总司看重的人。他们初来乍到,不懂海灵州的规矩。若是咱们为了这点事贸然得罪了他,恐怕会惹来麻烦。”
叶芝菲听罢,叹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品茗的净昙圣佛,语气半是恭敬半是无奈:
“佛爷,您看这事要不就算了吧?这姜暮毕竟是总司眼前的红人,若是强行扣下他身边的人,我怕到时候上面追查下来,我们海灵州斩魔司兜不住啊。”
“阿弥陀佛。”
净昙圣佛放下茶盏,声音温润低沉,带着磁性:
“掌司大人多虑了。贫僧并非要为难你,更无意伤害斩魔司的同僚。
只是方才在街上,贫僧观那两位女施主灵台清明,周身佛光隐现,有慧根透出,乃是与我佛门有宿世因缘之人。
贫僧只是想渡她们入我沙门,受佛法庇佑,离苦得乐,度化她们早脱这红尘苦海罢了。
这乃是无量功德,何来得罪一说?
所谓佛度有缘人,贫僧不过是顺从天意罢了。若是错过,实乃可惜。”
说出这番话时,圣佛眉目间满是悲悯。
仿佛真的是在惋惜两个即将失足的迷途羔羊。
连他身后那两位女菩萨也配合着微微颔首,手中的净瓶和如意折射出一圈柔和的宝光。
“可是……”
叶芝菲面露苦涩。
对于这和尚嘴里所谓的“度化”、“菩萨”,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无非就是这和尚又起了色心,想要往自己的后宫里添新宠,进行采补罢了。
这些年,海灵州不知有多少清白人家的漂亮少女,被他以“赐福封菩萨”的名义弄进寺里祸祸了。
只不过在他的强权和洗脑手段下,没人敢站出来斥责半句。
但这次的两位姑娘不一样。
她们是姜暮身边的人。
扈州城斩魔司第一天骄,总司眼里的红人,不是海灵州街头随便哪个卖鱼的女儿,动不得。
见叶芝菲还在犹豫,净昙圣佛微微垂下眼睑,做出了让步,温声道:
“既然掌司大人觉得为难,那贫僧也不强求。那两位菩萨中,就只要一人吧。
那个穿白衣的姑娘,身段纤弱,眉目间有佛性灵韵流转,若能入我净昙寺做一位持莲菩萨,便是她此生最大的福缘。”
净昙圣佛虽说好色,喜好采补,但真本事还是有的。
楚灵竹和兰柔儿皆是颇具灵性之女。
但那位兰柔儿身上自带的一股佛韵,其他人看不出,他却能感应的清楚。
这丫头因果里肯定与佛教有过结缘。
若是与之采补,自己的修为便更难提升一个层次。
为了说服叶芝菲,净昙圣佛直接抛出了一个具有诱惑性的交易条件:
“只要掌司大人能成全这段佛缘。下月初八,佛坛大会。贫僧愿亲自修书一封,求助琉璃禅心宗为掌司大人寻那最后一枚星丹。”
此言一出,叶芝菲顿时抬起眼皮,绽出精芒。
星丹!
她卡在八境后期已经足足五年了。
就差那最后一颗同宿尊体系下的星丹,就能彻底圆满。
可那最后一名星官隐藏得极深。
她翻遍了总司的星位情报册录,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始终找不到分毫线索。
若是能有琉璃禅心宗这等顶尖大宗门帮忙搜寻,绝对有希望找出来。
想到此,她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一直观察着的赵贤真看到对方脸上的神情,顿时大惊失色,急声劝阻:
“掌司大人,万万不可啊!”
“姜暮毕竟是总司看重的人,他带来的人若是在我们海灵州出了差池,回头——”
“砰!”
叶芝菲一巴掌拍在案桌上,打断了赵贤真的话。
“总司看重他,是因为他有用。”
叶芝菲冷冷道,“但他终究是个年轻人。年轻人嘛,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打听过他的底细,扈州城有名的纨绔出身,当年浪荡的名声可不比他天骄的名头小。
一个惯会玩女人的少爷,身边多一个少一个,能心疼几天?大不了事成之后,本掌司亲自给他挑几个上佳的姑娘送去,全当赔罪便是了。
斩魔司里别的不好找,愿意往少年天骄身上贴的女人还少么。”
“掌司大人——”
赵贤真还想再劝。
“够了,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叶芝菲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剜在赵贤真脸上,
“赵掌司,我听说第一堂那边还有几宗棘手的妖患卷宗等着处理,你现在就去把那些案子结了。
至于那位姜堂主,本掌司会亲自去接待。他是少年俊杰,想来是个明事理的人。”
说到这,她心中一动,忽然转头看向净昙圣佛说道:
“佛爷,赵掌司年事已高,处理卷宗怕是会有些劳累。不如劳烦您身边这两位女菩萨,陪同赵掌司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显然,叶芝菲怕这老东西前脚出门后脚就给姜暮通风报信,索性派人把他软禁监视起来。
净昙圣佛微微颔首,手指在莲花瓣上轻轻一拂。
他身后那两位女菩萨走到赵贤真身侧,一左一右,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掌司请吧。”
赵贤真张了张嘴,看着叶芝菲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多说无益。
他长叹一声,颓然地跟着两名女菩萨退出了签押房。
待到房门重新关上。
叶芝菲待脚步声远了,才从文书上抬起眼,冷哼了一声:“老顽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难怪干了三十年还是个副掌司。”
她对净昙圣佛道,
“佛爷,那姜暮毕竟是绝顶天骄,少年人心性傲气,面皮薄。若直接上门索要,他肯定拉不下脸面给。
所以我先去,找个由头把他调开。你趁那俩丫头落单,直接下手便是。
另外,最好闹出妖物掳走的假象,让大家面上都过得去。到时候,就说是你从妖魔手里救了那丫头。
记住,只抢你说的那一个,留一个给他,也好有个缓冲的余地。”
圣佛点头:“好。”
叶芝菲想了想,又补充道:
“抢回寺庙之后,佛爷您务必抓紧时间,尽早把生米煮成熟饭。
等姜暮找来,就找些借口,比如什么那女孩中了妖物的药物,只能用同修来解,你也是迫不得已,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这年轻男人嘛,自尊心比天大,骨子里都有那点洁癖。一旦他知道自己的女人已经被您弄脏了,他自然也就嫌恶不想要了。
到时候我再出面好言相劝几句,送他几个雏儿,这事儿也就能轻描淡写地平息下去了。”
“阿弥陀佛,善哉。”
净昙圣佛双手合十,琥珀色的瞳仁在闪着温润的光。
……
……
院中,姜暮正皱着眉盯手里的青铜佛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