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而立,从容不迫道:
“道法自然,贵在得其真意,而非拘泥于形迹皮相。
大人只见我气息不拘一格,便断言我根基虚浮。又怎知这非‘大白若辱,大方无隅’之境?”
“大白若辱,大方无隅?”
听到这八个字,上官珞雪美眸绽出一抹异彩。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似轻浮的年轻人,竟能说出如此蕴含道韵的话语。
就连冉青山也是一愣,重新审视起姜暮。
“好一个‘大白若辱,大方无隅’。”
上官珞雪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紫雪飞舞更急,气势逼人,身形依旧朦胧,
“然道法自然,亦需根基承载。无垠之水,何以成江河?无根之木,何以参天?
你空谈形上之无隅,却无视脚下之跬步。
这岂非妄人呓语,自欺欺人?”
姜暮脸上笑意更深,眼神清亮:“大人着相了。”
“我着相?”
上官珞雪心中冷笑。
她心境澄澈,极少有着相的时候,岂会被一个三境小修士看出。
姜暮缓缓道:
“跬步千里,终是‘行迹’。江河不择细流,是其‘势’成。
修行若只盯着足下寸土,斤斤计较体内分毫,便是将活水圈成死潭,把灵根炼作顽石。
我气息浮掠,恰似春风过野,不拘一格。
神光涣散,宛如星辉洒江,无处不在。
大人以‘宝鼎’、‘明珠’这等有形固化之物相喻,格局已落了下乘,如何见得自然之真意?”
“巧言令色!”
这一刻,上官珞雪彻底被激起了胜负欲。
她堂堂镇守使,十二境的大修,若是被一个三境的毛头小子在论道上压了一头,传出去颜面何存?
上官珞雪柳眉倒竖:
“道途漫漫,靠的是滴水穿石之功,薪火相传之志!
你轻视根基,侈谈虚无,与那沙上筑塔,镜里摘花何异?
只怕你大言炎炎之时,便是道基崩毁之日!”
“大人又错了。”
姜暮摇了摇头,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惋惜之色,仿佛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滴水穿石,穿的是‘石’之执念。薪火相传,传的是‘火’之灵动。
您口口声声‘功’与‘志’,却将修行视作苦役征途,如负山而行,步步维艰。何其沉重?
道法若是这般辛苦,何来‘逍遥’二字?
我看大人您……
才是那将明珠紧攥手中,怕其蒙尘,反令宝光窒息的持宝之人呐!”
“你——”
上官珞雪呼吸一滞。
她周身的寒意猛然倍增,原本完美无瑕的冰心道境,竟因这几句诘问,产生了细微的涟漪。
冉青山在一旁已看得目瞪口呆,后背隐隐冒汗。
我的老天爷啊!
我家这位堂主一直都是这么勇的吗?
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上官珞雪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浅紫色的眸子里出了一丝恼怒。
她自幼天赋卓绝,道心坚定,向来被赞为冰雪之姿,玲珑道心。
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指出心境上的破绽?
更似在暗讽她格局狭隘,守成自缚。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恼感,夹杂着某种被戳中隐秘悸动,悄然升腾。
她强压心绪,绝美的面容覆上寒霜,冷声道:“荒谬!世间修道,皆有规矩法度……”
“规矩?”
姜暮目光清澈,再次打断她,
“天雨不润无根草,大道亦渡有缘人。真正的大道,是那一瞬间的顿悟与契合,而非按图索骥的规矩。
大人,您修的是道,还是……那条被无数前人踩得寸草不生的‘规矩路’?”
“轰!”
上官珞雪只觉得脑中似有惊雷炸响,嗡嗡作响。
心态……竟有些失衡了!
她试图稳住心神。
却发现往日里澄澈如镜的道心,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烦躁的尘嚣,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让她极为不适。
“你般心性,即便偶得天光窥见道妙,也不过是沙上楼阁,转瞬即倾!”
为了找回面子,女人说话都有些急了,
“我说的‘败絮’,便是你这等根基浮虚、却妄论天道的骄狂之心!”
好家伙。
小仙女彻底破防了。
开始直接人身攻击了是吧?
见此情形,姜暮也懒得再跟她争论了。
跟女人讲道理,本来就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尤其是跟一个破了防的女人。
于是他双手一摊,直接祭出万能敷衍大法:
“啊对对对,大人您说得都对。”
“……”
这一记软钉子,直接把上官珞雪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话语落了下乘。
看到对方这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欠揍模样,她心中更是恼怒,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本来找这小子来,是想询问关于北堂霸天的事情。
此刻也被气得没了心情。
“冉青山!”
上官珞雪冷喝一声,
“让他将韩府之事,从头至尾,巨细靡遗,重新书写一份呈报上来!不得有任何遗漏!”
说罢,女人衣袖一挥。
殿内紫雪狂舞。
光影错乱间,那道曼妙身影已凭空消失不见。
“呵呵,说不过就跑了。”
姜暮撇撇嘴,内心鄙视。
冉青山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苦笑道:
“小姜啊小姜,你这脾气也太直了。那可是镇守使大人啊,你就不能顺着她点?”
姜暮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无所谓。人的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她既然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既然如此,何必委屈自己?
反正以后我也懒得见她,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放心,本尊以后也不会再见你!”
一道清冷含怒的声音忽然从空中飘来。
姜暮:“……”
他呆了呆。
好好好。
堂堂镇守使,竟然还带偷偷听墙角的?
真虾头!
……
……
上官珞雪回到幽寂的地宫,胸中那股郁气仍未消散。
她走到寒玉台边的灵泉池畔。
看着水中自己微微波动的倒影,忽然抬手,隔空一掌拍向池面!
“轰!”
平静的池水炸开,水花四溅,高达数丈,哗啦啦淋湿了池边玉砖。
清凉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她的颊边。
发泄过后,她很快冷静下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懊恼与自我质疑。
“我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那小子三言两语搅乱了心绪,甚至当众失态,口出恶言?”
“难道我的道心,竟如此不堪一击?”
“还是说,重伤未愈,连道基都变得如此脆弱?”
回想方才交锋,自己明明有许多可以反驳,可以压制对方的论点,为何当时竟未能及时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最后情绪失控?
上官珞雪想不明白。
一瞬间,她甚至生出再回去找那家伙“吵”个明白的冲动。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理智压了下去。
堂堂镇守使,追着一个堂主辩论?
成何体统!
“道心蒙尘……道心蒙尘啊……”
她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
“想来定是重伤之故,未能守住灵台清明,才如此易被外物所扰,情绪失控。”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小子,她是真不想再见了。
太讨厌了!
想起来就心烦。
当然,以她的身份,不想见的人,只要她不愿,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再跟那小子见面,她就不是人!
上官珞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盘膝坐于寒玉台之上。
莹莹寒气浸润周身,
让她躁动的灵台逐渐恢复往日的冰冷澄澈。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她体内的《紫府参同契》已经快要摸到第七重。
届时,便可以开启“紫府神境”,强行将那位同样修炼成功,却一直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揪出来。
拉到神境之内,一探究竟。
“也不知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到这里,上官珞雪心中那股烦躁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期待。
希望……
是个顺眼的家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