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所化的元虚道人盘坐蒲团之上,神色平淡,只微微抬手,长袖轻拂。
刹那间,静室之中清气流转,造化氤氲。
一张古朴白玉道案凭空显化,案上两盏仙茶热气袅袅,茶香清冽,隐隐有洗涤真灵之妙。
“娘娘不在幽冥地府坐镇,今日怎有闲暇,降临这南瞻部洲?”
马元抬手虚引,示意平心娘娘落座。
平心娘娘也不推辞,敛去周身地道圣威,在他对面跽坐而下。
她端起玉盏,轻抿一口仙茶。那双仿佛能洞彻众生前尘后世的深邃美眸中,此刻却难掩凝重之色。
“道主面前,吾便直言了。”
平心娘娘放下茶盏,声音清冷,隐带几分疲色。
“吾此番亲来,乃是幽冥深处生了变故。更准确些说,是洪荒大势之变,已逼到地府门前了。”
马元闻言,眉头微挑。
“可是为了封道大劫?”
平心娘娘轻轻点头,神色愈发肃然。
“道主所言不错。自那日天道之眼显化九天,降下太阳昭明与戊土承载两道大权,分别归于昊天与麒麟老祖之后,吾在六道轮回最深处,便隐隐生出不安。”
她抬起纤指,在白玉案上轻轻一点。
一滴茶水浮空而起,化作洪荒天地虚影,于二人之间缓缓流转。
“天道至公,亦最无情。它既可分权于天庭,梳理九天星辰。又可分权于麒麟族,镇压大地山川。
如此一来,上下两端,皆已被天道重新落子,定下法度。”
平心娘娘抬眼,直视马元。
“天与地既定,那夹在天地之间的,又是什么?”
“是众生。”马元淡淡道。
“不错,正是众生。而众生之归宿,便是生死,便是轮回。”
平心娘娘语气重了几分,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
“轮回虽为地道根基,可洪荒万灵之生死归籍,终究牵连天道、人道、地道三方因果。
天道既已借封道大劫重整洪荒秩序,往后未必不会将手伸到幽冥生死之上。”
“待大劫深入,众生应劫,阴魂如潮。吾之地府,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马元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他很清楚,平心娘娘的担忧绝非多虑。
天道分权,本就是一次洪荒秩序的再划分。
幽冥地府执掌轮回,关乎众生生死,自然是诸方都难以忽视的要地。
“娘娘此来,是想问计于贫道?”马元端起茶盏,轻吹浮沫。
平心娘娘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吾此来,有两件事。”
“其一,是想请教道主。以道主这跳出棋局之外的眼界来看,未来洪荒大势,究竟会如何演化?吾地道,又该如何自处?”
“其二,便是地道轮回本身的隐患,也需与道主商议。”
说到这里,平心娘娘不由轻叹一声,绝美容颜之上浮现出几分无奈。
“道主也知,如今地府虽已立下,六道轮回也运转多年。可实际上,真正的地道神位,至今仍有大半空悬。”
“泰山府君、酆都大帝、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以及其下各司判官、阴帅、鬼神……这些执掌生死、审判善恶的关键权柄,至今皆无真正合适的大能归位。”
“平日里,洪荒尚算安稳。吾凭地道伟力强压轮回,倒也出不了大乱。”
平心娘娘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沉重。
“可一旦量劫真正掀起,便全然不同了。”
“到那时,众生横死,阴魂怨鬼必如海潮一般涌入幽冥。
若无足够的大能分掌轮回权柄,梳理无边因果,单凭吾一人,只怕轮回承压过重,甚至有失稳之虞。”
马元听罢,神色也渐渐凝重下来。
“娘娘所虑极是。”
“天道先定太阳与戊土,正是在从天与地两端重整洪荒秩序。若说天地如局,它如今已先稳住了上下两极。”
“下一步,若要触及众生生死归籍,幽冥便是绕不开的一环。”
马元眸光深邃,看向平心娘娘。
“娘娘可曾想过,若地府神位继续这般空悬下去,待来日天道显化与生死、司命、冥律相关的大权时,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平心娘娘面色微沉,没有作声。
马元冷然一笑,替她点破。
“到了那时,玄门三清、西方二圣,乃至天庭昊天,都极有可能借天道分权之势,顺理成章地插手幽冥。”
“阐教有南极仙翁执掌太岁部,管的是年运吉凶、寿夭刑冲。西方教又擅度化亡魂,最善收拢香火愿力。”
“他们若借大劫之机,将门下弟子安插进地府,占据十殿阎罗、五方鬼帝之位。
届时,娘娘纵是地道圣人,只怕也难免处处掣肘,自家地盘上,反倒要受制于人。”
平心娘娘听得心中一震。
她岂会不知诸圣对幽冥的觊觎?
只是,她亦有自己的难处。
马元望着平心娘娘,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娘娘,地府既是巫族最后的根基。昔年巫妖量劫之后,巫族退守幽冥。莫非以巫族残余的底蕴,也不足以填补这些神位?”
闻听此言,平心娘娘长长叹了一声。
“道主有所不知。巫族之困,恰恰便在此处。”
平心娘娘眼底浮起一抹哀色,仿佛又见昔年十二祖巫并肩而战的旧景。
“巫妖量劫之中,吾那十一位兄长姐姐,几乎尽数陨落。诸多大巫,如夸父、相柳等也多已战死。”
“我巫族乃盘古精血所化,天生肉身强横,却不修元神。”
“这,便是我巫族最大的缺憾。肉身一旦破灭,往往真灵难存。连如寻常仙道修士那般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极其渺茫。”
平心娘娘轻轻摇头,语气苦涩。
“如今幽冥之中,虽仍有巫族残部世代守护。可真正能够承载大罗金仙,乃至准圣位格,坐稳十殿阎罗、五方鬼帝之位的巫族强者,已经不多了。”
“寻常巫族战士,充作鬼差阴兵尚可。若让他们执掌生死簿,裁断万灵因果,他们既少元神推演之能,也缺镇压一方之运。”
马元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巫族善战,这是洪荒共知之事。可要让他们坐镇阴司,梳理无穷生死因果,的确不是所长。
“那九黎部呢?”马元又问。
“九黎乃人巫合流之根基,又有蚩尤坐镇。族中武道强者辈出,大巫血脉亦不在少数。
若令九黎大能入地府,难道不能补上一部分阴司空缺?”
平心娘娘闻言,又是一叹。
“吾不是没想过九黎。”
“若令九黎大能入冥,确实可解燃眉之急。可九黎一部,终究人数有限。
况且蚩尤如今身为人皇之一,与轩辕共治人族,承载着浩大人道气运。”
“他绝不可能舍弃人皇因果与南瞻部洲的根基,转入幽冥任职。
而他麾下那些大巫魔将,也多桀骜刚烈,杀伐之气过重。”
平心娘娘望向马元,神色郑重。
“道主,地府神位,绝非寻常。”
“尤其泰山府君、酆都大帝、五方鬼帝、十殿阎罗这等重位。
不但需要高深修为,更需大福德、大威望、大智慧之辈,方能承载。”
“若德不配位,强行登临,不但压不住轮回业力,反而会招来天道雷罚。
此事,绝非一般九黎强者能够担当。”
马元听到这里,已然彻底明白了平心娘娘真正的忧虑。
地府如今,确是一盘两难之局。
若只靠巫族补位,则底蕴不足,难镇轮回。
若贸然引外人入幽冥,又恐玄门与西方借机渗透,尾大不掉。
尤其如今,西方教在人族广建庙宇,大肆宣扬超度亡魂、往生极乐之法,摆明了是在争夺死后魂魄归属。
阐教那边,南极仙翁得了太岁部,掌岁时刑冲、年运吉凶。
生老病死,本就只隔一线,阐教日后未必不会顺势介入生死之事。
若不趁早定下章程,将地府根基稳住,往后幽冥之中,必然风波不止。
到那时,平心娘娘这位地道之主,只怕也难得安宁。
静室之中,一时沉寂下来。
马元端坐蒲团,双目微阖,脑海之中无数因果丝线飞速流转。
片刻之后,他忽然睁眼。
“娘娘之困,贫道已尽知。”
马元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