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毕书来到白鹿会所时，梁晓峰已经脱光了躺在池子里了。北方来的大领导，一点也没有南方人赤裸相见时会有的那种局促感，他泡在浴池里，毛巾盖在脸上，身上的酒气已经在搓澡师傅的服务下，被“红酒+牛奶+高档进口浴盐”的组合套餐祛得一点不剩。
于是宁毕书也不客气，光着屁股走进池子，对梁晓峰笑道：“梁处长，怎么会选这里？”
“因为舒服啊，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集体活动就是泡澡。”梁晓峰拿下覆在脸上的毛巾，对宁毕书一笑，“不用出力，没有具体的任务指标，花钱还少，不知不觉地就能打发走时间，这样的地方，难道还不够好吗？”
宁毕书点点头，说道：“梁处长懂生活。”
“那是。”梁晓峰道，“人生嘛，其实哪儿有那么多的追求，归根结底，第一，要活着，第二，要活得舒服，活得无忧无虑，活得有质量。其实我要是你，我现在就马上收拾收拾细软，该退隐就退隐……”他看着宁毕书，冷不丁问了句，“你现在兜里，几个亿的现金有的吧？”
宁毕书微微一怔，对这个问题感到有点敏感。
可这分警惕转瞬即逝，内心半点鬼都没有的重生者，很坦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三个多亿的现金，具体多少，我有个记不清了，然后家里有一整栋楼，最差的情况下，还能收收租，公司账上还有点钱，美元、人民币加起来，大概五个亿左右吧，等回头交了税，能剩个多少不好说，其他还有零零散散的……”
“行了，行了。”梁晓峰被宁毕书这坦诚的程度逗笑了，连忙打住，目光很真诚地看着宁毕书夸赞道，“宁总，有一说一啊，我也算见过不少人了，像你这么完全不藏着掖着的，你算是头一个。你这做人的态度，也太坦诚了，难怪小红能看上你。怎么说呢……恕我直言，虽然有点缺心眼，可胜在坦坦荡荡，赤子之心啊。”
宁毕书一咧嘴，说道：“主要是这些钱干干净净，我有我家小红姐姐撑腰，也不怕被人盯上。最坏的情况，无非也就是被侯咏红女士吃干净嘛，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把她肚子搞大了呢，我死了，钱也是我后代的，除非她再找别的男人搞，再搞个小兔崽子出来。不过到时候我人都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不到，就跟我没关系。”
“太悲观了。”梁晓峰又一笑，“不至于，我们没那么丧良心。”
宁毕书没有接话。
梁晓峰停顿两秒，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更衣的地方，换上了浴袍。
宁毕书跟正趴在搓澡床上挨搓的赵虎招呼一声，跟着梁晓峰一起上了二楼。
在二楼的走廊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梁晓峰喊服务员点了一壶龙井，又开了个头：“咱俩啊，得长话短说，不然张秘书一会儿找我，我还地跟他汇报我出门干嘛去了。”
宁毕书笑道：“这么严格？”
“人在江湖啊。”梁晓峰叹道，“我要是有你这么多钱，我就不遭这身不由己的罪了。”
宁毕书直接问道：“梁总想要多少？”
“不急。”梁晓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可以先给你三十分钟，解答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宁毕书一怔，脱口而出，“我没有问题，我时刻准备着。”
“哈哈。”梁晓峰笑了笑，但是见宁毕书一脸不开玩笑，他的笑容又收了起来，认真了几分，点头道，“好，好，小红确实没看错人……”
“先生，您二位的龙井。”服务员这时走了过来，放下一个托盘，把摆在托盘上的茶壶、茶杯拿下来，还送了一份小果盘、一份毛豆和一小碟瓜子。
等服务员走开，梁晓峰夸了一句：“还是你们南方人有服务意识，我点一壶茶，他能给我送三份零嘴。苟晓飞的洗浴中心就不懂这个，张军军也不懂，脑子死板得很。”
宁毕书道：“这是刻板印象，南方人里头，也有犟种和楞逼，而且数量不少。”
“那些人在我眼里不算南方人，只算南方人肉背景板，我说的是能和我产生联系的那部分南方人，最起码，也得是像你二叔那样的民营企业家。”梁晓峰冷不丁提到了宁国荣，笑道，“没想到吧？我还知道你二叔。”
宁毕书道：“确实没想到。”
梁晓峰回忆道：“那是十几年前了，正是X州的黄金年代啊。那民间金融搞得，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就差别人不知道你们这边在干嘛。
我那时候，就已经是副处了，被派来这边了解情况，当时希望你们这边，尽可能地留住制造产业实体，预防空心化。你二叔当时刚刚被你们市里表彰，刚当上政协委员，风光无限……”
宁毕书忽然打断：“那时候我爸正在路边摆摊，给人修自行车，一天运气好能挣七八十块。但是后来没几年就不行了，共享单车就出来了。我还被坑了200块押金，到现在我都耿耿于怀。戴威那个傻逼，这辈子欠这么一屁股债，下辈子一定投胎去印度当达利特。”
“……”梁晓峰懵逼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
宁毕书端起茶来，小抿一口，微笑说道：“梁总，说正事吧，不然张秘书该来电话了。”
梁晓峰笑声一停，然后神色一正：“好。”他直勾勾地看着宁毕书，四目相对，一下子严肃起来，接着便是言简意赅地说：“小宁，哥哥我呢，打算开一家公司，专门用来接收你从南美运来的那批巴西高端牛肉。但是我呢，不完全合适出面，所以这件事，得由你来帮哥哥完成。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我希望能写你的名字，股份方面，你象征性地拿1%，我持股99%。简单来说，如果产生风险，所有风险由你承担，如果产生收益，收益全部归我。你看行不行？”
他说完，就静静地看着宁毕书。
等待宁毕书的反应。
宁毕书先是盯着梁晓峰，沉默了足足小半分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由得一笑，“真不愧是梁处长，有魄力。”
梁晓峰笑道：“小宁，我只是提出我的要求，但是我不强迫你。你可以现在就走，不用给我面子，我也绝对没有那个能耐，能拿你怎么样。”
宁毕书道：“那您提这个要求的意义在哪里呢？”
梁晓峰喝口茶，缓缓道：“做买卖，讲个你情我愿。尤其是大买卖，我认为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能坦诚地说出自己的诉求，那么假诉求还不如不诉求。不然心里不舒坦，早晚得翻车。
我只是想要提前退休享福，又不是要给自己找麻烦。大不了，这买卖不做，我继续回去服务我的人民，你继续当你的公司老总，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有机会，也还能出来一起泡个澡。”
宁毕书听完，微微点头，说道：“那您继续说。”
“好，小宁，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沉稳啊。”梁晓峰一笑，眼里露出几分对宁毕书的欣赏，“这个事情，当然不会让你白做。我的诉求不改，不过我会尽一切努力，不让你陷入风险。牛肉的销路，我已经找好了，货款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我绝对让你放心。对了，周俊峰现在打理的那家负责这个牛肉进口业务的公司，是叫碧树投资吧？”
宁毕书点点头，“百慕大碧树投资有限公司圣何塞分公司。”
梁晓峰问：“公司的财务权在你自己手里？”
宁毕书道：“钱一到账，我手机上马上收到短信。”
“好，那这家公司的收款账号给我。”梁晓峰直截了当。
宁毕书错愕道：“现在？”
“不然呢？”梁晓峰笑道，“货已经运出来了，船已经在海上了，买家凭什么不给钱？”
宁毕书道：“万一船在半路翻了怎么办？”
梁晓峰玩笑一般道：“那算买家和保险公司倒霉。”
宁毕书问：“你是不是买家？”
“我不是。”梁晓峰摇摇头，道，“我不是，我是二道贩子，我是卖家。”
“那买家是谁？”
“买家是BJ餐饮协会，以及他的名下600多家环京津冀高档餐厅和酒店会员。”梁晓峰旁若无人，在人来人往的二楼走廊上，点起了一根烟，“接下来的两年内，BJ的600多家餐馆，将掀起一股出品高端巴西牛肉的风潮……”
宁毕书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并不是利益受到损害，而是产生了技术端的疑惑，他不禁问梁晓峰道：“梁总，我买的，可是2500万美元的牛肉，而且每个月一船。”
“放心，完全消化得掉。”梁晓峰笑道，“你从巴西运过来的高档牛肉，会以无限接近餐馆购入成本价的价格对外出售，并且长期全面铺开。京津两地的人民群众，会以很低的价格，吃到最优质的的进口牛肉，利国利民，群众一定喜闻乐见。当然……”他停顿了一下，“在卖给餐饮协会之前，我是要留一笔属于我们这家公司的利润的。你2500万的收购价，加上运费，一趟的总成本在3300万美元左右，是不是？”
宁毕书点点头。
梁晓峰吐出一口烟，笑道：“按现在的正常市场价，一船货我卖给餐饮协会，加价200万美元，不过分吧？”
“不过分。”宁毕书摇摇头。
梁晓峰道：“我的胃口不大，二十趟左右，大约两个亿进我兜里，够我提前退休后，养家、养老，差不多够花到我孩子年满三十岁，我觉得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就算花光了，我本人的退休金应该也不会少，我也不敞开乱花，也就不会承受由奢入俭的痛苦……哈，说多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和你一见如故，差点管不住嘴……”
宁毕书却没笑，只是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帮你？”
“谁？”
“那个协会。”
“这个问题……”梁晓峰笑了笑，“以宁总的聪明，不该心领神会的吗？”
宁毕书道：“我想听您亲口说。”
“哦？”梁晓峰乐了，“反将我一军是吧？行。”
他点了点头，又抽了一口，把烟头拧灭，眯起眼道：“小宁，你看啊，我今年呢，四十多岁了，很惭愧，没能走到更高位置上，参与更重大的社会建设和管理工作，也很遗憾，没有获得组织的认可，让我去为更多的人服务。所以呢，我辞职的心，是很早就有了。
但是到了今年，这个心情啊，是越发的迫切。因为我父亲，他也只有两年的任期了。最后两年，干完就走。所以这段时间，我家老爷子……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就像小红她爸一样，下来了，就没那个影响力了。现在呢，也是趁着影响力还在，所以能帮别人一样，就尽量帮。当然了，都是合法合规地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