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和晓琳先回去了,今天请了一整天的假,明天早上我还有个会,有市里领导要过来调研……”安静的病房里,宁前的声音显得有点疲惫,还有很多的无奈。
叶启慧坐在病床边,看着插着氧气管昏迷不醒,脑袋上包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宁国荣,两眼目光呆滞地,一声也不吭。四五个小时前,宁国荣刚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
一台手术,从早上9点多一直做到下午4点半,整整7个半钟头,让在手术室外等候的叶启慧,简直心力交瘁。手术出来之后,宁国荣就一直没醒。
护士们前前后后进病房,给宁国荣换了四五袋盐水和好几次尿袋。明明头两天还活蹦乱跳的人,就这么眨眼间,失去了自理能力。
“妈……”宁前又轻轻唤了一声。
叶启慧却依然恍若未闻。
宁前的老婆有点忍不住,小声说道:“妈,一一还在家里呢……”
听到儿媳妇提起自己的宝贝大孙子,叶启慧才终于转过了头。她眼里头的血丝,通红通红的,直勾勾看着儿媳妇,嗓音嘶哑地说:“好,你和阿前,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宁前松了口气,叮嘱道:“妈,你也别太累了,你看这里还有护工。要不你也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过来。你在这里坐着,也没什么作用啊。”
叶启慧点点头,“我再等一会儿再回去,你们也路上小心,慢点开车啊。”
“我知道的。”宁前又看了眼病床上的宁国荣,拉住老婆的手,就往病房外去。
叶启慧看着儿子和儿媳离开,满心惆怅,吐了口气。
大儿子和儿媳妇走了,小儿子早上就被她骂跑了。
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就好像只剩下自己,和床上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强人叶董事举起双手,无力揉了揉脸。
边上的护工看到,不由安慰道:“妹妹,你不要哭,会好起来的,医生都说你老公没事。”
却不料这句话,好像刺中了叶启慧心头的某个点。
叶启慧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带着一股无名火,口吻刻薄地说道:“我哭什么了?我老公人又没死,我哭什么?用得着你跟我说这说那的吗?”
“……”护工愣住了。
心想这娘们儿真是脑子有病,假装关心你一下还不行了?然后默默地闭上嘴,心安理得地拿起了手机。这300块一天的护理费,反正不拿白不拿。
而叶启慧说完这话,自己明显也感觉有点失态。
但道歉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沉默着,也拿起了手机。
病房里陷入一种气氛尴尬的寂静。
过了十几分钟,叶启慧实在有点忍受不了这种四下无人陪伴、老公躺在床上、一个外人混在身边的奇怪气氛。病房里无形的拘束感,战胜了她心中的难过和担忧。
她终于站起来,拿起她那个价值好几万块的包,揣着手机,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病房。走到病房外头,才特意给宁晓红打去电话,用房间里的护工能听到的声音,故意抬高嗓门说道:“晓红!我先回去了!你弟弟现在躺在你们医院里,你这个当院长的,你得看好他啊!”
“我看什么啊,你不是找了护工了吗?”宁晓红一脸迷惑。
但叶启慧已经达成目的,直接就挂了电话。
一路走出医院大楼,叶启慧被晚风一吹,深深地吸了口气。从昨天下午过来,直到今天这个时候才离开。超过30个钟头守在医院里,令她此时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言的恍惚。
这算是解脱,还是自由?
可她老公还躺在上面呢……
她明天还得继续请假,继续过来守着……
虽然说公司里其实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作为一个被返聘的领导,谁都知道,她不过就是强行留在那个岗位上,每个月再多拿一点钱,多享受几声来自年轻晚辈的奉承和讨好。
但即便如此,最起码的过场,该走还是要走的。
叶启慧站在车旁,拿起手机,给单位的某个年轻人,发去了信息,“我明天还得请一天假,你跟X总说一下,假条我下星期回去再补。”
“收到。”那头的年轻人立马秒回。
叶启慧满意地点了下头,年轻人的反应,让她似乎又重新掌握住了节奏。
退出X信,手机桌面上,显示时间为9点30分。
时间还不算太晚。
叶启慧估摸着,宁全应该还没睡觉。
待会儿回到家,还能找那个傻儿子聊一聊工厂的事情——那个笨东西,居然会天真到认为,他那个做人没底线的堂哥是安了好心。
“趁火打劫都看不懂,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启慧咬牙切齿地说着,打开了车门。
可正要坐进去,身后却忽然有人喊了声,“是叶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