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蹭地站起来。
王维玲。
中国青年出版社的副总编辑,《青年文学》的主编,从1950年就在出版社干,编过的书随便拎出来一本都是能砸死人。
《创业史》《红岩》《李自成》,全是他一手推出来的。
圈里人都知道,王维玲看稿子,眼光毒,出手准,手底下的编辑和作者,没有不服的。
而且这人还有一样厉害。
1980年他创办《小说季刊》,头一期在王府井新华书店摆出来,一摞一摞地被抢光。
复旦图书馆没买到,专门写信来求购。后来《小说季刊》改成《青年文学》,1982年1月正式创刊,头一期就炸了,订阅数蹭蹭往上涨。
林知秋赶紧上前握手:“王主编,您好。”
他现在这点名气在人家面前,确实也没谱可以摆。
王维玲笑着点点头,手劲儿挺热乎:“知秋同志,坐坐坐,别客气。小马把你的稿子给我看了,我正好没事,过来当面聊聊。”
“王老,您太客气了。”林知秋赶紧摆手,“其实我挺长时间没写短篇了,手都生了。要是写得不好,您多担待。”
王维玲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不接这话茬,反倒慢悠悠地开了口:“知秋同志啊,你这两年名气可是大得很。你之前那几篇小说我都看了。
前期的《牧马人》《人生》《大桥下面》,包括最近发表的《狃花女》,还有《阳光灿烂的日子》,都写得很好啊。”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欣赏:“啧啧啧,这本人我还真是头一回见。还得多亏小马,要不是他,我们杂志社还真不一定能约到你的稿。”
林知秋听了,有点汗颜。他挠挠头:“王老,其实我也没这么抢手。只不过现在很少写短篇了,大部分都是中长篇。”
“短篇有短篇的讲究。”王维玲把稿子拿起来,又翻了两页,“我看了你这篇《山》,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这从1984年写到1990年,往后八年的事儿全靠想象,你是怎么把握这个分寸的?”
林知秋心说,我当然是知道答案的。
但这话不能直说,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王老,我是这么想的。改革开放刚起步,现在争议是大,可咱们得往前看。您看现在报纸上天天宣传的那些政策。联产承包、个体户、特区建设,这都是一步一步在往前走。我写的不是具体的政策,是人的变化。政策可能会调整,但人想过好日子的心,是不会变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早就在写改革开放了。《大桥下面》那个女主角,知青返乡后自己开了个裁缝铺,那就是个体户。只不过那会儿没明说,这回我想把它摆到台面上。”
王维玲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大桥下面》我知道,那个裁缝铺写得好,有生活味儿。”
他把稿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知秋同志,说实话,你这篇东西,我看了很满意。你和我想的一样。
改革开放这条路,得走,得往前走。虽然现在上边意见还不统一,争议大,但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的文才,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惊艳的一位。你那几篇东西里,有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三秦黄土养不出玫瑰,小麦印花是我最汹涌的爱意’;
‘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啧啧,每一句都能写在人心坎上。”
林知秋听着,心里有点发虚。
这些句子确实是他发表的,但原创倒是谈不上。
那都是未来网友们的文采。
王维玲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着:“今天又看到一句: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说得真好,说得真好啊。”
林知秋赶紧谦虚了几句。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三秦黄土养不出玫瑰,小麦印花是我最汹涌的爱意。
这不是《隐入尘烟》里的台词吗?
自己当时写的时候,可不是用的知秋这个笔名。
他心里那点疑惑压不住了,试探性地问:“王老,您刚才说的那句……‘三秦黄土养不出玫瑰’,好像不是我写的吧?您是不是记错了?”
王维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说漏嘴了,说漏嘴了。”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起来了,“倒是被你发现了。”
林知秋更好奇了,难不成自己掉马了?
但是自己可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啊。
王维玲摆摆手,也不藏着掖着:“收获那边,我熟得很。上次和李晓林聊天的时候,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李晓林,收获的编辑,也是巴老的女儿,也是自己在《收获》的责编。
好家伙,原来是被人出卖了。
叛徒,叛徒啊!
真是防不胜防!
林知秋没忍住叹了口气。
王维玲笑着看他,眼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知秋同志,放心,不该说的我不会说。今天要不是你问,我也就烂肚子里了。”
林知秋也乐了,点点头:“得,那谢谢王老替我保密。”
王维玲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对了,你看过叶辛的《蹉跎岁月》吗?”
林知秋点点头,这他当然知道。
叶辛,本名叶承熹,这篇中篇小说1980年在《收获》第五、第六期连载,讲的是知青的故事,后来成了知青文学的里程碑。
他记得很清楚,1983年的时候,还被改编成四集电视剧在央视播出,从那以后,“蹉跎岁月”这四个字就成了知青时代的代名词。
“他这篇小说,收获交给我们出版社发行单行本了。所以我和《收获》那边,最近有业务往来很正常。”王维玲说。
林知秋这才想起来。
中国青年出版社和《收获》的关系确实不一般,《收获》那边,很多小说的单行本都是交给中青社发行的。
这么一看,王老和收获那边,还真是老交情了。
王维玲站起来,拍了拍那叠稿纸:“这篇《山》,我们留了。小马那边会和你对接后面的流程。”
“行,那就谢谢王老了。”林知秋道过谢,刚想离开,又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王老,这稿酬标准?”林知秋补上一句。
“哦,对了,倒是忘了这茬了。”王维玲沉思片刻才开口。
“这样吧,你这短篇,我们就按照千字十二块的标准来,你看怎么样?”王维玲也是给出了诚意。
林知秋没什么问题,反正这是短篇,这个价格已经没什么能谈的了。
不像是中长篇的单行本,还能够按照发行量谈百分比的稿酬,这短篇就没这个待遇了。
就是这马甲掉了,让他有点难受啊!
关键是掉了就算了,还被人当场戳破了,真是有够社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