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泉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李京峰一眼，缓缓点头：“这事儿确实得考虑进去。”
“这就有点微妙了。”李京峰搓着手，“按理说，公事公办，该谈什么价码就谈什么价码。但既然是这种关系……咱们是不是，在价格上可以稍微……灵活一点？毕竟，这说到底，也是他们自家的生意，肥水没流外人田。
咱们把价格压得太狠，或者按最高标准去要，会不会……让知秋同志在中间难做？而且，对方毕竟是华侨，诚心来做文化交流，咱们姿态高一点，也有利于长期合作嘛。”
李京峰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看在林知秋的面子上，别宰太狠。
李青泉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考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京峰，你的考虑有道理。于公，我们促成此事，首要目的是让优秀的中国文学作品走出去，传播中国文化，增强海外华人的认同感，这是有政治意义和文化价值的事，不能纯粹以金钱衡量。
于私，知秋是咱们自己发掘、培养的作者，现在又是这么一层关系，我们确实应该替他考虑，避免他夹在中间为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的想法是，在接下来的协商中，我们可以主动一些，在价格上表现出诚意和优惠。当然，这个优惠要有度，必须是在符合政策规定和市场公允价值的范围内。我们可以强调这次合作的文化交流属性，对方是爱国华侨，我们给予一定的支持性价格。
具体条款上，比如转载费可以按适中标准算，代理出版的分成比例，我们也可以适当让一点。总之，既要让合作顺利达成，让知秋的作品在海外顺利传播，也要兼顾到各方面的关系和情面，最终签下一份对各方都体面、都能接受的合同。”
李京峰连连点头：“还是主编您考虑得周全。既坚持了原则，又照顾了人情。那我先根据这些原则，草拟一个初步的谈判方案和合同要点？等对方正式派人来谈，或者有进一步沟通时，咱们就好掌握了。”
“好，你先弄个初稿。”李青泉嘱咐道，“注意，所有条款都要符合国家关于对外文化合作和外汇管理的最新规定，措辞要严谨。弄好了拿来我先看看。
另外，这事你也跟知秋通个气，把社里和上面的重视态度，还有我们的大体原则跟他讲讲，让他心里有底。毕竟他是著作权人，最终还得他认可。”
“明白，我这就去办。”李京峰拿着意向书，起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李青泉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他想起了林知秋，不由得笑了笑。
这小子，运气不错，才华也有，现在又多了海外这层助力，未来的路，看来是越走越宽了。
他们这些做编辑的，能发掘、扶持这样的作者，看着他们成长、发光，心里也由衷地感到欣慰。
至于这次海外合作，就当成是帮他，也是帮中国当代文学，稳稳地迈出走向海外的又一小步吧。
而林知秋得知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是气愤。
娘的，怎么能因为他们的私人关系就降低价格呢。
文学是无价的。
肤浅，太肤浅了。
他们把自己想成什么人了？
这古代绿林好汉还讲究个劫富济贫呢，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必须提价，狠狠地提价。
越想越觉得不能忍，林知秋当即就决定，必须去跟李主编说道说道。
第二天，林知秋就一脸严肃地走进了《人民文学》杂志社，敲开了主编李青泉办公室的门。
“李主编！”林知秋一进门，就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李老师都跟我讲了。关于海外转载的价格，我有点不同的想法，必须跟您汇报一下！”
李青泉看他这副样子，有点意外，示意他坐下说：“知秋啊，坐。有什么想法，慢慢说。”
林知秋没坐，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李主编，首先，我特别感谢社里和您对我的爱护，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连我家的私人关系都照顾到了。但是！我坚决不同意因为这个，就在价格上做任何特别的让步’！”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慷慨激昂的味道：
“《牧马人》这部小说，它不是我林知秋一个人的私产！它是在《人民文学》这块金字招牌上发表的，它凝结的是我们中国当代作家的思考和情感，反映的是我们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精神风貌！现在它有机会走向海外，面向成千上万的华人同胞，这本身就是一件具有政治意义和文化使命的大事！”
他挥了挥手，继续滔滔不绝：
“我们是在进行文化交流，是在输出我们的精神产品！这价格，代表的不只是我个人的稿酬，更代表了咱们国家文化产品的价值定位，代表了海外同胞对我们新时期文学创作的认可程度！
如果我们自己先主动降价，岂不是无形中贬低了作品的份量？让海外读者怎么看？”
“李主编，我知道您是出于好意，怕我在中间为难。但我林知秋不是那种只顾小家、不顾大局的人！我更不愿意因为私人关系，就让一次本该堂堂正正、体现我们文化自信的合作，蒙上任何人情交易的色彩！
这钱，咱们该怎么谈就怎么谈，必须按照市场规律，按照作品的实际影响力和预期传播效果来定价！该多少，就是多少！这不仅是对我负责，对《南洋商报》的读者负责，更是对我们国家的文化形象负责！”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格局高远。
李青泉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反应这么大吗？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看着有点贪财的林知秋，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竟然如此清醒，如此有骨气，如此深明大义！
难怪他能在座谈会上说出那样震撼人心的话，这思想觉悟，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林知秋则是偷偷瞅了他几眼，心想着自己表演的应该没破绽吧？
这江老爷子可是有钱得很，你们给他省什么钱啊。
这转载费越高，自己拿的也就越多，可不能随便降价啊。
李青泉心里因为人情而生的顾虑，瞬间被林知秋这番言论给打动了，甚至生出了几分敬意。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知秋同志，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考虑不周。这确实不是简单的私人事务，而是关乎文化输出和形象的重要合作。我们必须郑重对待，体现出我们作品的应有价值！”
林知秋心里暗喜，表面却是一片肃然：“李主编能理解就好！那咱们就公事公办，按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