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志社出来，江海脚下生风，心里头那点因为女儿婚事产生的郁闷，被这事算是冲淡了不少。
他回到燕京饭店招待所，第一件事就是去前台，要求挂一个到马来西亚的国际长途。
这年头打国际电话是件麻烦事，得填单子，等着邮电局那边一级一级转接，什么时候能通全看运气。
江海填好单子，交了押金，前台服务员告诉他，大概得等一两个小时，让他先回房间等着，接通了会叫人去喊他。
江海回到房间，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干脆拿出信纸，先把今天下午见李主编的情况，以及需要的文件要求，简单写了个概要。
这样等电话通了，说起来也清楚。
等了快一个半小时，就在江海有点着急的时候，服务员来敲门了：“江同志，您的国际长途，接通了，请到前台接听。”
江海蹭地站起来，抓过刚才写的概要纸，快步走了出去。
拿起听筒，那头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还算清晰：“阿海？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事情有进展了？”
“爸！有进展，而且挺顺利！”江海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兴奋，“我今天下午就去燕京大学找到他了。我之前不就和你说了吗？我们在火车上就很谈得来，这事我和他一说，他立刻就答应了。”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行，这事干的漂亮，现在这牧马人在大马也已经有人在讨论了，你得抓紧时间啊。”
“嗯，我今天就把流程问清楚了。我跟他说了咱们的想法，他一点没拿架子，直接带我去找了《人民文学》杂志社的主编。人家杂志社也很重视这件事！”
接着，江海把李青泉主编说的那些要求，意向文件、官方渠道、外汇结算、社里牵头协商合同等等，一条条清晰地转达给父亲。
老爷子在那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等江海说完，他才开口道：“这位李主编考虑得很周到，按正规渠道走是对的。咱们是做正经生意，更要守规矩，尤其是和国内打交道。
意向文件没问题，我让陈秘书立刻准备，用报社的正式信头，把连载和东南亚出版代理的意向写清楚。通过领事馆转交过去，显示我们的诚意。”
“爸，还有件事，”江海补充道，“李主编问了咱们报纸的发行量和影响力，我按您之前说的跟他讲了。他听起来还挺满意的。”
“好，这些基本情况要如实告知。”老爷子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阿海，这件事，不单单是一笔生意。能把这个好故事带给海外的华人同胞，是件有意义的事。你跟那位林作者接触，也要以诚相待，该给的报酬，参照行业标准，咱们主动给足，不要让人家觉得咱们海外回来的商人只会算计。”
“我明白，爸，您放心。”江海连连答应。
他心里对林知秋的印象本来就好，现在老爷子又这么嘱咐，他更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事办得漂亮。
挂了电话，江海长舒一口气。事情推进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回到房间，又把电话里和父亲确认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踏实下来，开始琢磨周日全家聚餐的事。
马来西亚，槟城。
江家宅邸是一栋带着宽敞庭院和回廊的南洋风格大屋。书房里，江老爷子江万山放下电话，沉吟了片刻。
他年近七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唐装，眼神锐利而沉稳。
他离开故土多年，在异国他乡挣下偌大家业，心里对根和文化的看重，却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强烈。
投资华文报纸，既有商业考量，更深层的是那份文化传承的情结。
《牧马人》的故事，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关于土地、信念和坚守的情感，是许多像他一样漂泊海外的华人心底的共鸣。
他按了按书桌上的铃。
很快，一位穿着整洁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敲门进来，是他的秘书陈先生。
“董事长，您找我？”
“陈秘书，刚才阿海从国内来了电话。”江万山言简意赅，“关于转载《牧马人》小说的事，有眉目了。需要报社出具正式意向文件，通过领事馆转交到燕京的《人民文学》杂志社。”
他快速把江海传达的要求说了一遍，然后指示道：
“你立刻以《南洋商报》董事会的名义，起草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书。内容要写明，我们诚挚希望获得小说在《南洋商报》的连载权，以及后续在马来西亚及东南亚其他主要华人聚居区发行单行本的代理权。措辞要诚恳，体现文化交流的意愿。”
“是，董事长，我马上办。”陈秘书迅速记录着。
“还有，”江万山补充，“文件准备好后，你亲自跑一趟吉隆坡，联系咱们总领事馆的文化参赞，说明情况，请他们协助转递。这样更正式，也显示我们的重视。”
“明白了。我会尽快办妥，争取一周内把文件递到国内。”陈秘书做事干练，立刻领命而去。
江万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
国内真是人才辈出啊。
如果真如阿海所说，那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
能把这样的作品推广到海外，让更多华人看到祖籍国的新气象、好故事，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书房里，江万山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牧马人》小说转载的事基本有了着落，他心思又活络起来。
既然小说能引起共鸣，那改编的电影呢？
是不是也能引进过来，让更多海外同胞看到？
不过，他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电影引进可比文字转载复杂多了，涉及版权、放映渠道、审查……更重要的是，这种反映国内特定时期风貌的文艺片，在海外主流市场肯定没啥商业竞争力。
老外看不懂，也不爱看。
他的目标很明确：主要是给华人看。
在华人社区的文化中心放一放，参加一些华人圈的电影节或者艺术展映，哪怕不赚钱，甚至贴点钱，只要能丰富海外华人的精神文化生活，加强文化认同感，那就值了。
“挣不完的钱，但能为咱们华人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让下一代别忘了根在哪，这钱花得才有意义。”江万山低声自语。
在异国他乡打拼多年，他太清楚团结和文化传承的重要性了。
这事，可以着手物色合适的合作伙伴，慢慢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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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秋本以为谈完版权的事就能清静几天，没想到，《人民文学》杂志社和出版他小说集的人文社那边，又找上门了。
原因很简单。
《知秋小说集》出版有些日子了，卖得不错，读者的来信和反馈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呼吁想见见作者，听听创作心得。
社里领导觉得，是时候办个作者座谈会了，既能回馈读者，也能进一步扩大影响力。
正好，又赶上《牧马人》可能出海传播的消息，这时候办个座谈会，热度一炒，对国内外都是好事，相当于给这事加把火，造造势。
一开始林知秋是拒绝的。
他最近事情多啊！老丈人这事还没搞定呢，哪有心思搞座谈？
但架不住人文社的领导亲自出马，还拉上了李青泉主编，俩人一起找到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领导说：“知秋同志，这是好事啊！和读者面对面交流，听听大家的声音，对你以后的创作也有帮助。而且，你现在名气起来了，适当的公开活动，树立正面形象，对你个人发展有利。”
李青泉则从更实际的角度分析：“最重要的是，座谈会一开，讨论度上去，你在国内文坛的地位和影响力就更扎实了。这对正在谈的海外版权是好事啊！
对方看到你在国内这么受认可，谈条件的时候，咱们的底气是不是也更足？价格是不是也好谈点？这都是给国家创造外汇做贡献嘛！”
这话一出，林知秋也没办法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