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这么年轻，独自闯荡文坛还取得这么大成功，太难了。
林知秋一听，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放下杯子，无奈地摊手：“江大哥，您可真会想。我妈是家庭妇女，我爸是正儿八经的工人，小学文化。我哥初中毕业就进厂了，我妹现在读初中，学习还马马虎虎。您说，我们家谁能指点我？谁有那功夫帮我润色？”
江海又仔细看了看林知秋的表情，坦坦荡荡，不像说谎。
他心里暗暗吃惊，看来还真是全靠这小子自己！
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行！你小子，是真有这个本事！了不起！”
他是真心佩服了，这可比他在南洋见过的那些靠家里、靠关系的所谓青年才俊强了不知多少。
“江大哥过奖了，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林知秋还是那副谦虚样子。
“别谦虚了！我还听说这小说都改编成电影了？”江海饶有兴致地问。
“嗯，是上影厂拍的，听说反响还行。”林知秋点点头。
“怪不得！”江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会一个人坐火车呢，大学生一般不都待在学校里？原来是去忙电影改编的事了！刚从上海回来？”
“是去忙改编的事。”林知秋含糊地应道，心想老丈人这推理能力还行，虽然方向有点偏。
他上次坐火车是去忙《高山下的花环》的剧本，不过性质差不多。
两人又聊了会儿《牧马人》的情节和电影，江海是越聊越觉得这故事好，越聊越觉得林知秋有想法。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江海自己的烦心事。
江海喝了口酒，叹了口气：“林老弟，不瞒你说，我喜欢《牧马人》这故事，还有一个原因……它里头有些东西，跟我现在的处境有点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从国外回来，是真想把家里人接出去。我爱人，就是你嫂子，还有两个孩子……国外现在发展快，机会多，我是真想让他们过更好的日子。”
他这嫂子一出口，自己没觉得有啥，对面的林知秋却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夹菜掩饰。
这老丈人还真是，这刚一回来，就帮自己把称呼都换了？
周佩然这丈母娘，林知秋都喊妈喊了半年了，这一下成嫂子了？
这不是乱了辈了吗？
林知秋忍着笑劝道：“江大哥，我理解您的想法。不过，我觉得吧，国内有国内的好，国外有国外的好。嫂子他们在国内生活了这么多年，熟悉这里的一切，亲朋好友、工作生活都在这里，不想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老弟，你还是年轻，没出去看过。”江海摇摇头，觉得林知秋是眼界还没打开，“你是不知道现在外头世界变化有多快，那真是日新月异！经济、科技、生活水平，跟国内比……”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觉得林知秋有才华，有潜力，只是被国内的环境限制了视野。
江海越说越起劲，觉得得给这位有才华但可能没见识过大场面的林老弟好好开开眼。
他抿了口酒，有些显摆的意思：
“林老弟，我跟你说，外头那变化，真是你坐家里想象不出来的。就说最简单的，过日子。咱们这儿买个东西，还得琢磨布票、粮票、工业券，柜台里头东西就那些，挑都没得挑。
人家那边，叫超级市场！好家伙，整整一层楼，甚至几层楼，全是货架！吃的、穿的、用的，从世界各地来的东西，琳琅满目，推个小车进去，想拿什么拿什么，到门口一算账就行。方便！这叫物质丰富。”
他看林知秋听得很认真，更来了兴致：“再说家里用的。咱们这儿，有台收音机、有块手表，那就是大件了。人家那边，普通家庭，电视机都是彩色的！洗衣机，衣服扔进去自己转，烘干机拿出来就能穿。冰箱，这么大个儿！”
他用手比划着，“夏天冻上冰块、冰激凌，一年到头菜肉都不怕坏。出门就更不用说了，高速路修得又平又直，小汽车家家户户都开得起，不是领导才能坐的专车。”
他顿了顿，压低点声音：
“最关键的，是机会！经济活，钱就好赚。我刚开始过去，也是两手空空，但只要肯动脑子，能吃苦，抓住机会，就能闯出来。那边认本事，也认钱。不像咱们这儿，有时候……”
他摇了摇头，没深说，但意思到了。
“所以啊，我是真觉得，新月他们这一代，如果能出去接受更好的教育，见见世面，将来的天地会宽广得多。窝在国内，尤其像她，这么早结婚，绑死在一个地方、一个人身上，可惜了。”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林知秋，以为会看到年轻人眼中常见的向往或惊叹。
林知秋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江大哥说的这些，我虽然没亲身经历，但在书报上看过一些报道。物质丰富、生活便捷，确实是发达国家目前的优势。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清晰：
“这种优势的形成，有它的历史路径和条件。不知道江大哥注意到没有，从六七十年代开始，欧美，还有日本，他们国内的传统产业，比如纺织、服装、一些简单的电子装配，成本越来越高，就开始向外转移。转移到哪里呢？先是亚洲的韩国、新加坡，还有咱们的宝岛、香江地区，这就是所谓的亚洲四小龙。”
江海微微一愣，他做生意对这些自然有感觉，但没想到林知秋一个学生能这么系统地提出来。
他点点头：“没错，是这个趋势。”
林知秋继续道：“四小龙抓住了这波产业转移，利用劳动力成本优势和出口导向政策，实现了经济起飞。但这个过程里，他们承接的多是附加值较低的加工环节。
而现在，随着他们自身发展，劳动力成本也在上升，这些产业又开始寻找新的洼地。江大哥您在大马，应该能感觉到，一些工厂也在往泰国、印尼，甚至咱们国内的沿海地区试探了吧？”
江海这下真有点吃惊了，他确实知道一些制衣厂、玩具厂在打听国内的政策。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脱口而出。
林知秋笑了笑：“多看些经济类的报刊和内部参考资料，结合地理和国际贸易的知识，大概能推断出来。这不是什么秘密，是全球化产业分工的自然流动。资本永远在追逐更低成本和更大市场。”
他用了全球化、产业分工这些词，让江海觉得既新鲜又贴切。
“所以说，”林知秋总结道，“国外的生活水平高，是建立在过去几十年特定的国际产业格局和资本流动基础上的。但这种格局本身就在动态变化。
我们国家现在打开国门搞改革开放，设立经济特区，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主动融入和利用这种资本和产业的流动趋势，争取那个转移的机会。”
江海听得入了神，忘了喝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林知秋说的这些，比他刚才那些感性的话对比，听起来更宏观，更有根有据。
他忍不住追问：
“那照你看，这种转移，咱们能接得住吗？能变成……变成四小龙那样？”
林知秋沉吟了一下，谨慎地说：“我们有我们的优势，劳动力规模、潜在的市场广度，是四小龙没法比的。但挑战也大，基础设施、技术工人、管理经验，都缺。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政策对路。不过，方向是对的。
江大哥，您在国外感受到的经济活，其底层逻辑之一就是这种全球性的资本和产业配置。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自己成为配置中更有吸引力的一环，而不是永远停留在被动的仰望阶段。”
他顿了顿，看着江海：“所以，您劝嫂子他们出去，是从一个已经形成的高地回头看。而我相信，也有很多人正在努力，想把咱们自己这块地方，也建设成新的高地。这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更长时间的努力，但路总得有人走。您说对吧？”
江海半天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林知秋。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在外经商积累的那套对世界的认知，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更清晰框架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心里的震惊已经不是一点点，而是翻江倒海。
这年轻人，光凭资料参考和自己的分析，就能把国际经济情况和模式了解的这么透彻？
现在国内的大学生，都这么优秀了吗？
他端起酒杯，想喝口酒压压惊，却发现手有点稳不住。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林知秋，眼神复杂，难以置信。
“林老弟……”他声音有点干，“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他实在忍不住好奇。
林知秋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多看书，多思考，结合现实观察。学校图书馆里，还是有很多好东西的。天下大势，其实都有脉络可循。”
江海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自己这么多年经商，在大马也算站稳了脚跟，但是自己的眼界好像还没一个年轻人开阔？
他现在就一个想法，要是这个年轻人是自己女婿就好了。
那何愁以后自己的家业没人继承。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要是我女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