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半是评价半是玩笑，但也点出了一个实际问题。
唐国强听得非常认真，尤其是林知秋前面肯定的部分，让他眼睛发亮。
听到后面关于外形的调侃，他立刻表态，语气斩钉截铁：“这个没问题！只要谢导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提前下部队，跟战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晒脱皮、练掉几层肉，我都绝无二话！保证开拍的时候，没人能再说什么奶油小生！”
谢瑾点了点头，显然还是对他挺满意的。
“老吴，你觉得呢？”
吴珍年自然也是满意的，虽然唐国强最近老是被人调侃成奶油小生，但是他的演技还是过关的，要不然也不会出演了那么多电影了。
“行，既然知秋同志都这么看好你，那就先记下来，你先做好准备，到时候通知你。”谢瑾能这么说，意思很明显了。
只要后边再不出现什么幺蛾子，基本是没问题了。
他努力保持着军人姿态，大声道：“谢谢谢导！谢谢严导！谢谢林编剧！”
这八一厂的演员，果然和其他两个话剧院的演员完全不一样。
一行一言中，都透露出军人的作风。
“谢导，严导，我……”唐国强这边尘埃刚定，门口就传来盖克带着点紧张的声音，“我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屋里几个人这才想起，哦对，还有个盖克等着呢。
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门边，抱着她那牛皮纸袋，像个来交作业的插班生。
林知秋看过去，发现这姑娘确实比唐国强紧张多了。
唐国强好歹是八一厂的老人，又是见过大场面的，刚才试镜虽然也忐忑，但更多是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劲儿。
盖克不一样。
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新人，昨天还是来中青院送资料的普通演员，今天就站到了谢瑾导演面前。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她心里头发虚也正常，生怕自己搞砸了。
谢瑾温和地点点头：“盖克同志，别紧张。韩玉秀这个角色，重点是真实。你就按你理解的来。”
盖克深吸一口气，走到屋子中间，把那个宝贝似的牛皮纸袋小心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没像唐国强那样借助道具，只是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军便服下摆，又抬手把麻花辫往后拨了拨，然后就这么站定了。
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但里面多了些东西。
一种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悲伤，但这悲伤中又透着倔强，在眼眶最深处打转。
她微微侧身，仿佛面前站着什么人，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好像那手里正捧着一件军装，或者一张照片。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不是那种放声大哭的剧烈抖动，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抽动。
眼泪在她眼眶里越蓄越多，终于滚落下来，顺着她因为赶路还有些发红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水泥地上。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有点粗，带着农村妇女干活时的那种干脆。
再抬起头时，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那股压着的悲伤，似乎被这一抹，强行转化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对面前“空无一人”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评委席，肩膀依旧微微塌着，但脊背却挺得很直，一步一步，慢慢地、稳稳地，走向排练室的角落。
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两分钟。
没有一句台词。
“停。”谢瑾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叫停唐国强时，似乎温和了一丝。
盖克立刻转过身，脸上的悲伤和决绝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试镜演员的紧张和期待，眼睛还红红的。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严寄洲先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珍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
林知秋心里暗赞：好家伙，这姑娘有点东西啊。
韩玉秀那种失去丈夫后，把天大的悲痛死死闷在心里，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漏一点出来的状态，被她演活了。
这表演，有生活，有体验，不是学院派那种程式化的悲伤。
谢瑾看了盖克几秒，才开口，语气是肯定的：“盖克同志，你抓住了这个角色的魂。很好。”
他没说更多，但这句“很好”，从谢瑾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很重了。
盖克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鞠躬：“谢谢谢导！谢谢各位领导！”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股子农村姑娘的淳朴劲儿又回来了。
唐国强在一旁也忍不住小声对林知秋说：“演得真棒，有骨头有肉。”
林知秋深以为然。
接下来，八一厂演员剧团又推荐了几个演员试镜其他角色，比如靳开来、梁三喜，还有几个战士。
其中有个女演员，叫斯琴高娃，试了一段戏，也给谢瑾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这时的斯琴高娃可不简单，刚凭《骆驼祥子》里的虎妞拿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提名，风头正劲，是八一厂乃至全国都炙手可热的大明星，找她的本子估计能堆成小山。
不过试完戏，谢瑾和严寄洲、吴珍年低声商量了几句，明显在韩玉秀的人选上更倾向盖克那种未经雕琢的原生态质朴。
斯琴高娃的表演当然精湛，但可能匠气稍多，少了点韩玉秀需要的泥土味。
斯琴高娃也是明白人，一看几位导演的表情就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仅没不高兴，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主动说：“谢导，严导，我看出来了，你们是看上那个女同志的纯劲儿了。成，韩玉秀这角儿她合适。不过我大老远来一趟，不能白来啊。我看剧本里那个杨改花，就那个拥军的边疆大嫂，戏不多，就三场，但挺出彩。要不，这个角儿给我客串一下？我保证演出彩儿来！”
她这话一说，屋里人都乐了。以斯琴高娃现在的名气和演技，主动要求客串一个只有几场戏的小配角，这姿态放得够低，也够给谢瑾面子。
毕竟，谢瑾这几年凭着《天云山传奇》、《牧马人》，那是实打实的票房口碑双料大导演，圈内地位和影响力摆在那儿。
能在他电影里露个脸，哪怕是客串，对演员来说也是份难得的资历和情谊。
谢瑾也没推辞，笑着应了：“那敢情好！有高娃同志来给咱们客串压阵，我这心里更有底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杨改花，拜托你了！”
“得嘞！谢导您瞧好吧！”斯琴高娃痛快地应下。
这么一来，今天在八一厂的选角，算是收获颇丰。
唐国强、盖克基本敲定，斯琴高娃客串加盟，靳开来、梁三喜也有了几个不错的备选，需要再斟酌。
最重要的几个角色，搞定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