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自己把这个词说了出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服，“可那都是以前演的戏给观众的印象。演员不就得尝试不同的角色，突破自己吗？谢导，我保证，只要您给我机会，我一定能把这个兵演好，演得像！演得真！”
严寄洲这时插了句话，算是打了个圆场，也给了唐国强一个台阶：“老谢，国强同志业务能力还是过硬的，在厂里拍戏也肯吃苦。来都来了，要不……就让他试一段？也看看他理解的赵蒙生，跟你我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这时候，林知秋知道自己要站出来说话了。
毕竟刚才就是他主动点名了唐国强。
林知秋清了清嗓子，明显是有话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又从唐国强身上转移到了他这边。
严寄洲有点意外，谢瑾则是挑了下眉，意思很明白：你小子有话就说。
林知秋也不怯场，他顺手从旁边桌上捞过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其实是润润嗓子，顺便组织一下语言。
他放下缸子，脸上那点玩笑神色收了起来，显得挺认真，“我就是觉得吧，这事儿咱不能光看标签。就像买西瓜，不能光看皮儿绿不绿，还得听听声儿，看看瓤儿不是？”
他这比喻土是土了点，但理儿歪得挺正，连一脸严肃的严寄洲嘴角都扯了一下。
“唐国强同志这奶油小生的标签，是挺不合适出现在这种电影里的。”
林知秋接着说，话头直接对着谢瑾的疑虑去了，“可谢导您刚才不也说了吗，赵蒙生最难演的就是前后转变，相当于换了一个人。这不正好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您想啊，一个大家印象里白白净净、带着点傲气的城市兵，观众一看他出场，心里可能就想：‘哟，这公子哥儿能行吗？’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跟赵蒙生在连队里最初受到的怀疑，是不是一模一样？
等后来，这个兵在战场上滚了一身泥，抹了一脸黑，眼睛里那点虚浮的东西被血和火炼没了，变得跟靳开来、梁三喜他们一样的时候。这种反差带来的劲儿，是不是更足？观众是不是会更信服？”
他顿了顿，看向唐国强，语气变得很肯定：
“我是写这个故事的。我写赵蒙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不是一个天生的硬汉，而是一个需要被摔打、被锤炼，才能去掉身上那层不属于战场的光亮外壳的人。
唐国强同志现在的标签，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阻碍，反而可能是个难得的起点。只要他能把这层壳在戏里真正砸碎了，那出来的效果，绝对比找个一开始就像老兵的人来演，更有冲击力。”
这番话说完，排练室里又安静了。
唐国强站在原地，他看向林知秋的眼神，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还有点学生气的原作者，会对自己这么看好。
谢瑾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显然在思考。
吴珍年摸着下巴，看看林知秋，又看看唐国强，点了点头：“小林同志这话……有点意思。从戏剧冲突和人物弧光上看，是这么个理儿。老谢，你觉得呢？”
林知秋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又笑嘻嘻地加了一把柴：“谢导，严导，我的意见也就供参考。不过嘛，咱们来都来了，唐国强同志也大老远赶回来了，眼巴巴等着呢。要不……就让他试一段？
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通一通赵蒙生这道关，不就全清楚了？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再考虑别的同志，也不耽误事儿嘛。”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自己这个编剧面子，也给了两位导演台阶下，更给了唐国强一个不能再宝贵的实操机会。
谢瑾终于停下了敲椅子的手指，把烟头在随身带的铝制烟灰盒（上面也有颗小五角星）里摁灭，抬眼看向唐国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唐国强心尖一颤：
“唐国强同志。”
“到！”唐国强几乎是本能地立正回应。
“林编剧替你打了包票，话也说到这份上了，那你就先试试戏，你准备准备吧。”谢瑾的语气平稳。
“是！保证完成任务！”唐国强心情立刻激动起来。
“老吴，你把人物小传和剧本台词给他。”吴珍年听到老谢的话，找出赵蒙生的那一份递了过去。
唐国强接过剧本，只是粗略扫了一遍，就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这么快？没事，我们可以先面试其他演员，你可以先看看，不着急。”谢瑾怕他急于表现，反而容易搞砸。
“不用了谢导，我已经准备好了。”唐国强掷地有声。
这部小说，他已经看过了无数遍了，有关于原著当中所有关于赵蒙生的片段和场景，他都已经全部摘抄出来，私底下揣摩了很长时间了，他有这个自信。
谢瑾点点头，也没绕弯子，直接点题：“赵蒙生刚到连队时，心里是有委屈、有不平的，觉得自己是落了难。但他又自恃身份，这种情绪不能明着发作，得憋着，还得维持着表面上的那点体面。这种内外不一致的状态，最难演。你就试试他刚到营部，给家里打电话诉苦，结果被接线员教育那一段吧。给你一分钟，找找感觉。”
“是！”唐国强应道，立刻走到墙角，那里正好有一部老式拨盘电话的道具。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沉下去，再转回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种匆忙赶路的急切和见到大导演的激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着的烦闷，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神看向虚空处，带着点不忿和无处发泄的恼火。
他拿起电话听筒，手指有点用力地拨着号盘，等待的几秒钟里，脚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显出不耐烦。
“喂？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有点低，语速偏快，带着都市青年那种腔调，和刚才汇报时洪亮的军人嗓音截然不同，“我到了……嗯，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跟我想的差不多……什么英雄连队，我看也就那样，条件比师部差远了。”
他说着，眉头拧起来，像是真在听电话那头母亲的安慰和询问。
突然，他表情一僵，语气变得有点冲，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什么？王阿姨？哪个王阿姨？……哦，她啊。”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里混进了一丝被窥探、被安排的恼火，“妈，我的事儿您就别老托人了行吗？我在这儿挺好……什么叫锻炼锻炼就回去？我现在就在锻炼！”
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低，还下意识地朝旁边空无一人的方向瞥了一眼，生怕被人听见。
林知秋靠在椅背上看着，心想着老唐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才叫演技嘛？
在他开始表演的一瞬间，他就成为了赵蒙生，把那种神态和心理状态全部拿捏到位了，就连一些小细节都很符合角色状态。
演技的最高状态，就是让人看不出他是在表演，而是真实的情感流露。
有些演员，虽然好像在演技方面挑不出刺，但是这也正是问题所在，大家一看就知道，他在表演。
这种演员，天生让观众很难产生代入感。
唐国强把赵蒙生那种公子哥儿的脾气、对环境的嫌弃、对母亲运作既依赖又反感的矛盾，还有在陌生环境里强撑面子的虚弱感，都演出来了。
尤其是那个下意识压低声音、左右偷瞥的小动作，绝了，活脱脱一个心里有鬼、死要面子的机关兵。
紧接着，唐国强的脸色变得更精彩了。
他像是听到了电话里接线员插话或者转接时的教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先是愕然，然后是想反驳又理亏的窘迫，最后只剩下讪讪的、无地自容的尴尬。
他对着听筒，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成了嘟囔：“……是，是，您说得对……我明白……好，好，再见。”
他慢慢放下听筒，动作有点滞涩。
并没有立刻从角色里出来，而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部道具电话，胸口微微起伏。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停。”谢瑾开口。
唐国强立刻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迅速褪去，变回了演员唐国强，有些紧张地看向谢瑾，等待着评判。
额头上果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谢瑾没立刻评价，而是抽了口烟，看向旁边的林知秋：“小林，你是作者。你觉得，他这个赵蒙生，是你笔下的那个赵蒙生吗？”
突然被点名，林知秋坐直了身子。
他看看唐国强，又看看谢瑾，咧嘴一笑：“谢导，您这可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他转向唐国强，语气挺真诚，“唐国强同志，演得真不错。尤其是最后撂下电话那个劲儿，对了！赵蒙生一开始就是那样，觉得自己挺了不起，一遇到真正的军营现实和朴素的批评，立马就蔫了，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又没脸承认，全憋在那儿。您把这股憋屈演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点调侃：“不过嘛……就是皮肤白了点，脸也太俊了点。咱们赵蒙生虽然是个干部子弟，但到了南疆前线，风吹日晒的，后期可得有所改变了。得糙起来，黑起来，眼里得有血丝，得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