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院长顺着林知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身影正好拐进另一条走廊。他脸上露出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
“哦，你说刘燕生同志啊。她可不是普通的演员。她是我们院领导小组成员、艺委会常委、副主任，还兼着纪检书记的职务。另外，她也是文化部的纪委委员。”
这一串头衔报出来，把林知秋听得一愣。
好家伙，这么多职务？又是领导又是纪检，还是部里的委员……这妥妥的是位领导演员啊！
谢瑾显然也听过刘燕生的名字，点点头：“原来是刘燕生同志，久闻大名。她早年舞台经验很丰富，演过不少经典角色。后来主要做行政和党务工作了，没想到还在院里。”
“是啊，”陈副院长感慨道，“刘燕生同志是咱们院里的老人了，对舞台感情深，虽然行政工作忙，但偶尔有合适的角色，或者院里重点剧目需要老演员压阵，她也会克服困难上。业务能力和政治觉悟都没得说。”
林知秋听着，心里更加确定了。
他装作随意地感慨了一句：“听您这么一说，刘燕生同志这形象气质，要是演个军队里的高级干部，肯定很出彩。我觉得赵蒙生母亲的那个形象，简直就和我在创作小说时想象的角色形象一模一样。”
谢瑾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林知秋一眼，又看了看陈副院长，没立刻接话，但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显然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高山下的花环》里，赵蒙生的母亲，可不就是一位疼爱儿子、又有些门路的军队干部家属么？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很关键，需要演员既有母亲的温情，又要能演出那种特定的身份感和分寸感，过犹不及。
刘燕生这样有类似生活阅历和干部气质的演员，说不定真是块宝。
“有机会的话，真想请刘燕生同志也看看本子。”谢瑾对陈副院长笑了笑，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那没问题！回头我跟刘燕生同志提一句，她对好本子向来有兴趣。”陈副院长爽快应承。
这个小插曲过去，面试继续进行。
又陆续见了几个演员，有的中规中矩，有的略有亮点，但始终没有再出现能让人十分满意的演员。
眼看时间不早，今天预定的演员也都见完了。
谢瑾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对陈副院长表示感谢：“陈院长，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耽误您这么长时间。我们见了不少好同志，很有收获。有几个苗子我们记下了，回头等剧本完善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和院里联系。”
“谢导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支持优秀电影创作嘛。”陈副院长热情地送他们出门，一直送到办公楼门口，“随时欢迎你们再来！有什么需要院里配合的，尽管开口。”
几人道别，转身刚走下台阶。
谢瑾走在前面，正低头从口袋里掏烟盒，没留神，在门口拐弯处和一个匆匆走进来的人“砰”一下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方惊呼一声，手里抱着的一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资料“哗啦”散落一地。
是个女同志。年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个子挺高，梳着两条当时挺常见的麻花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便服，外面套着件手织的毛线开衫。
她脸有点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赶紧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文件。
“对不住对不住！同志，没撞疼吧？都怪我，走路没看路。”谢瑾赶紧道歉，也弯下腰帮着捡。
林知秋和吴珍年也上前帮忙。
林知秋捡起一个散开的牛皮纸袋，瞥见里面是些油印的剧本片段和演员交流记录，抬头写着“中央实验话剧院”的字样。
那女同志手脚麻利地把文件拢好，重新抱在怀里，这才抬头，脸上还带着点窘迫：“没事没事，也怪我走得太急了。您是……”
她看着谢瑾，又看看旁边的林知秋和吴珍年，显然不认识。
谢瑾却趁着刚才帮忙和对方抬头的工夫，已经迅速地把这女同志打量了一遍。
高挑，健康，眉眼清秀中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淳朴，气质很干净，有点像……嗯，有点像小说里描写的，梁三喜那个在农村老家的媳妇韩玉秀。
“同志，你是中青院的演员吗？”谢瑾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啊？不是不是，”女同志连忙摇头，指了指怀里的文件，“我是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我叫盖克。我们院排新戏，需要参考中青院这边的一些资料，领导派我过来送交换的材料。真对不起，刚才撞到您了，要是需要赔偿……”
她语气有点紧张，大概是怕撞到了什么重要人物，给单位惹麻烦。
谢瑾一听她也是话剧演员，眼神立刻亮了。
他摆摆手，露出笑容：“盖克同志，你别紧张。我们不要赔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沪上电影制片厂的导演，谢瑾。这位是我们电影的联合编剧，林知秋同志。这位是副导演吴珍年同志。”
盖克一听“沪上电影制片厂”和“谢瑾”这两个词，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谢瑾导演！
拍《牧马人》的那个大导演！她当然知道！
“谢……谢导？您好您好！林编剧好！吴导好！”她有点语无伦次，抱着文件的手都紧了紧。
谢瑾笑着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盖克同志，冒昧问一下，你在实验话剧院主要演什么类型的角色？对参演电影……有兴趣吗？”
盖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点头，声音都提高了一些：“有兴趣！当然有兴趣！我在院里主要演一些青年女工、农村姑娘之类的角色。我们剧院……也挺支持演员尝试电影拍摄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最近……档期上也比较空。”
她说得急切，又带着点年轻人抓住机会的渴望。
这年头，能演电影对很多话剧演员来说，是拓宽艺术道路、也是证明自己的重要途径。
谢瑾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干脆利落地说：“那这样，盖克同志。我们今天还有事，时间有点紧。明天上午，如果你方便的话，到八一电影制片厂来找我们，我们安排一下试镜。你看怎么样？”
“方便！方便的！”盖克连连点头，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谢谢谢导！谢谢林编剧，吴导！我一定准时到！”
又简单说了几句试镜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盖克这才抱着文件，脚步轻快又努力保持着稳重，匆匆走进了中青院的办公楼。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谢瑾对林知秋和吴珍年笑道：“没想到临走还能捡到个漏。这姑娘形象气质挺干净，有点韩玉秀那个味道。明天看看试镜效果怎么样。”
林知秋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这缘分真是奇妙。
原版电影里演韩玉秀的，可不就是这位盖克吗？
没想到她得到这个角色，起因居然是老谢在人门口撞了人家一下。
历史的细节，有时候就是这么偶然又必然。
吴珍年也笑着应和：“是啊，老谢你这眼睛是真毒，撞一下都能撞出个候选人来。”
几人说笑着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林知秋坐进车里，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
今天一天，被人林编剧、林编剧地喊了不知多少遍，那些演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尊敬和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