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京峰听了却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孟伟一眼:“哟呵?你倒是挺会替他开脱。不过这篇稿子,他改得确实快,从交初稿到改完送回,拢共也就花……”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了车。
作者的具体创作周期,属于内部信息,不太好随便对外人说,哪怕对方是合作紧密的同志。
这是职业习惯。
并且他孟主任不光是人文社的副主任,还是《当代》杂志的日常编务呢,俩家还有点儿竞争关系。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啊?
老孟这家伙,怎么好像知道知秋写得快这事儿,他好像没在他面前提起过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大概率是编辑部这群家伙在外边胡咧咧。
他们那些人,整天就爱在兄弟单位面前吹牛显摆。
孟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露了馅,他的注意力全被那个牛皮纸袋吸引了。
不过还好,李京峰并没有往深处想。
见李京峰话说到一半停了,他也不追问,直接伸手把档案袋捞了过来,解开缠绕的棉线。
“行了行了,我先看看再说。你忙你的。”孟伟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用铁夹子仔细夹好的厚厚一摞手稿,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略显不羁的钢笔字。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推了推眼镜,神情变得专注起来,进入了工作状态。
李京峰见他这样,笑了笑,也不再打扰,转身去给自己续了杯水,又整理起桌上另一份待审的稿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阅稿纸的沙沙声。
孟伟本来想着,自己过来看看稿子,大致翻几页,了解下题材和风格,心里有个谱就得了。
毕竟《狃花女》这名字听起来就有点特别,他之前完全没听说过狃花是什么,纯粹是好奇。
可这一看开头,他就挪不开眼了。
原来“狃花”指的是湘西深山里头一种借妻生子的旧俗!
这题材选得,既冷门又尖锐。
他看着女主角水秀,那个为了给重病丈夫抓药、为了不让年幼孩子挨饿,咬着牙答应去做“狃花女”的年轻女人,立刻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她被中间人“狃子客”领着,越走越深,进了大山,来到一户姓卢的人家。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等着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卢家兄弟俩!
兄弟俩还用抓阄排了顺序,甚至搬出个沙漏来计时分配……
“这……”孟伟看皱着眉头,心里又堵又好奇。
这水秀接下来该怎么办?在那深山老宅里,面对两个陌生又粗粝的男人,她怎么熬?
卢家兄弟会怎么对待这个用钱租来的女人?
是纯粹当成工具,还是也会有一丝同为苦命人的复杂情绪?
他完全被故事抓住了,一页接一页往下翻,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些都没察觉,整个人都陷进了故事当中。
正看到水秀在卢家第一个夜晚,听着窗外古怪的鸟叫和野兽远嚎,攥着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孩子穿过的一小块旧布头默默流泪的段落时,肩膀上突然被拍了一下。
“嘿!老孟!”李京峰的声音把他从湘西深山拉了回来,“你看入迷了吧?这都几点了?还不回你们社里?想在我这儿赖到过年啊?”
孟伟猛地回过神,抬头一看窗外,天都快擦黑了。他赶紧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意犹未尽,心里跟猫抓似的想知道后面水秀的命运。
“哎呀,光顾着看了!”他赶紧把散开的稿纸拢了拢,动作麻利地塞回牛皮纸袋,然后一把将整个档案袋抱在怀里,起身就往外走,“老李,这稿子我带回去仔细瞧瞧,明天一早准还你!走了啊!”
“哎?你等等!谁同意你带走了?”李京峰一愣,赶紧站起来想拦。
可孟伟动作更快,夹着稿子,几步就蹿出了编辑部办公室的门,只丢下一句:“放心!丢不了!明天见!”
李京峰追到门口,只看见孟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个老孟,真是……见到好稿子比见了亲闺女还亲。”
不过他也确实不怎么担心。
一来以孟伟的身份和为人,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原稿弄丢。
二来嘛,最关键的是《狃花女》的编辑流程,其实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前几天,他们编辑部已经完成了最终的审定和划版。
所谓划版,就是编辑和美术编辑一起,在一张标好格子的版样纸上,用手工标注出每一篇文章在杂志上的具体位置、标题用几号字、正文排几栏、哪里放插图、空多少行距等等。
划版完成,再连同已经核对无误的誊清稿,才会一起送到印刷厂的排字车间。
印刷厂的工人师傅们,再按照版样,从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铅字架上,找出对应的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成版面。
这期间还要经过“三校三改”,反复核对。
至于作者最初的手写原稿?那在定稿发排后,作用就不大了,主要是在杂志社存档备案用。
所以孟伟这会儿把原稿借走一晚上,完全不影响《人民文学》下一期的正常出版进度。
“算了,让他过过瘾吧。”李京峰走回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