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孟伟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走进了人文社的办公楼。
头发有点乱，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都扣歪了。
在楼梯口正好碰见副社长兼《当代》主编秦阳。
秦阳五十出头，精神头很好，一看孟伟这模样，乐了：“哟，老孟！昨晚这是干啥大事业去了？瞅你这脸色，跟熬了一宿鹰似的。咱这岁数了，可得注意身体，不能跟小年轻比啊。要是……咳咳，有啥难处，我倒是认识个挺有名的老中医，专治……那个……体虚乏力。”
秦阳说着，还故意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孟伟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摆摆手，声音都有点哑：“秦社长，您想哪儿去了！我这是……看书看的！昨晚拿到一部小说的手稿，一看就入了迷，等反应过来，好家伙，天都蒙蒙亮了！这才睡了不到仨钟头。”
“看书看的？”秦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有点惊讶，“什么书能让你这老编辑都看得废寝忘食？咱社里库房的好书，都快被你翻遍了吧？”
“可不是嘛！但这本不一样！”孟伟提起精神，从随身挎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摞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手稿，得有十几厘米厚，“就这个！昨晚看了大半，还剩个尾巴，越看越放不下。”
秦阳接过手稿，掂了掂分量，又看到封面上《狃花女》三个字和“林知秋”的署名，兴趣更浓了：“林知秋？就是最近电影火了的那个？《牧马人》原著作者？他的新作？”
他最近可没少听发行科的人念叨，随着《牧马人》热映，他们社之前出的林知秋小说集，各地新华书店的加急订单又雪花似的飞来了。
“就是他。这小子，年纪不大，笔头子是真厉害，写东西有种特别的劲儿，能抓人。”
孟伟感叹了一句，心里却不由得想，自己才四十多岁，在文学圈里本来还算年富力强，可跟林知秋这种二十出头就才气逼人的一比，还真有点老前辈的感觉了。
“稿子你怎么拿到的？找他约稿成功了？”秦阳眼睛一亮，要真是这样，下一期《当代》的压轴之作可就有了！
孟伟苦笑：“哪啊！这是我从《人民文学》老李那儿赖来的。人家稿子早投过去了，听说连版都划好了，就等下厂排字了。”
秦阳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唉，可惜了！这么好的稿子……要是能发在咱们《当代》该多好。”
他作为主编，对优质稿源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到了下午，孟伟刚在办公室把最后一部分稿子看完，心情还沉浸在故事沉郁的结尾里，门就被推开了。
秦阳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急切：“老孟，后面那部分呢？快给我！上午看了一半，心里跟猫抓似的，午饭都没吃安稳！”
孟伟把剩下的稿子递过去，随口问：“秦社长，您觉得写得怎么样？”
“好！非常好！”秦阳接过稿子，语气肯定，“笔力扎实，题材深刻，对旧时代陋习的剖析和人性复杂的展现都非常到位。这正是我们《当代》需要的、有分量的现实主义作品！唉，真想去找老李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这稿子让给咱们……”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不太现实。
“秦社长，我劝您趁早打消这念头。”孟伟赶紧说，“李青泉主编您又不是不知道，到了他手里的好稿子，跟进了保险柜似的，想让他吐出来？难！”
秦阳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是，老李护食得很。”
他夹着稿子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孟伟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对了，早上说的那老中医……等会儿我把地址写给你办公室。”
孟伟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
……
李京峰在《人民文学》这边等得有点着急了。
说好第二天还稿子，这都过去三天了，连孟伟的人影都摸不着。
他去人文社那边找了几次，办公室门都锁着，问别人，都说孟主任可能外出办事了。
他琢磨着，这老孟不会是看稿子看上瘾，想昧下吧？
不至于啊。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干脆跑到人文社办公楼的大门口附近蹲守。
果然，刚过七点半，就看到孟伟骑着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地过来了。
李京峰立刻迎上去，半真半假地埋怨：“好你个老孟！说话不算数啊！稿子呢？这都几天了？我们这边还等着手续入库存档呢！”
孟伟赶紧支好自行车，脸上堆起歉意的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哎哟，老李，对不住对不住！不是我故意拖着，是这稿子……它现在真不在我手上啊！”
“不在你手上？那在哪儿？你可别告诉我弄丢了！”李京峰心里一紧。
“哪能丢啊！”孟伟凑近点，压低声音，“稿子……现在在严书记办公室呢。你想要，得去问严书记要。”
“严书记？你们社的严书记？”李京峰一愣，随即头更大了。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党官员严文静同志，那可是位严肃认真的老领导。
原来，自打孟伟把稿子带回人文社，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
先是秦阳副社长看入了迷，然后不知怎么的，现代文学编辑部、古典文学编辑部、甚至发行科几个消息灵通的骨干，都听说了有本特别好看的新稿子在流传。
并且还是知秋同志的新作，目前还没有在市面上发表的。
这下子好了，大家借着学习参考、了解市场动向等各种理由，纷纷来找孟伟或秦阳借阅。
一套手稿哪够这么多人看？
不知哪位机灵鬼想了个办法，把厚厚的手稿大致按情节发展，拆成了五部分，每部分三万字左右，还用不同的彩色夹子仔细夹好，编上号，搞成了个内部传阅本。
这下好了，几个部门可以同时流水线阅读，效率大增。
这稿子就在人文社内部悄悄流传了好几天，大家看完都忍不住低声讨论几句，气氛很是热烈。
结果，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严书记耳朵里。
严书记平时工作忙，但也是老文学工作者出身，一听社里编辑们都在争相传看一部稿子，也起了好奇心。
今天一上班，就直接发话，让把全套手稿都送到他办公室去，他要亲自审阅一下。
这下子，还在排队等着看的编辑们傻眼了，但谁也不敢去书记办公室催更。
于是，稿子就这么被扣在了最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