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价格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
看来自己现在的名头是越来越响了,再加上燕京厂这个竞争者的出现,让上影厂感到了压力,开价也水涨船高。
《高山下的花环》这部小说,影响力其实不如《牧马人》那种更能引发普通人共鸣的题材,毕竟是军旅背景,读者面窄一些。
并且它话题敏感,改编难度大,能出这个价格,看来上影厂看来是铁了心要啃下这块骨头。
他心里挺满意,但脸上可不能露出来。
只见林知秋眉头微蹙,眼神里露出明显的动摇和思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略显迟疑的:“这……”
他这副为难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要是放在以后,少说也能拿个影帝啥的。
一直在旁边乐呵呵看戏的张华勋导演,这时候觉得火候到了,该添把柴了。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用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啧啧”了两下,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挑剔:
“一千八……这价钱嘛,听起来是不错。不过要我说啊,对于《高山下的花环》这样一部立意深刻、很可能引起巨大反响的作品来说,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行情吧?”
他抬眼瞥了瞥石方羽和谢瑾,又看了看似乎被他说得更加犹豫的林知秋,话锋故意一转,带着点玩笑又似认真的口气:“要是就这个价码的话……那我们燕京厂,倒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考虑,掺和一下嘛。”
张华勋这手玩得挺溜。
他当然不是真想跟财大气粗又志在必得的上影厂硬抢《花环》,主要目的就是拱火。
上影厂再有钱,预算也是有限的。
如果他们为了拿下《花环》和《大桥下面》把改编费抬得太高,那剩下的预算自然就紧了。
到时候,他们燕京厂心仪的那部《人生》,说不定就能以更合适的价格,或者更有利的条件拿下来。
这叫战略牵制。
谢瑾一眼就看穿了张华勋这老狐狸的算盘。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他暗骂一句。
可偏偏张华勋这是阳谋,光明正大地搅局,你还不好直接发作。
石方羽心里也急,眼看林知秋被张华勋一句话说得好像又要动摇,他赶紧站出来,语气加重了些:“张导,您这话可就有点看人挑担不吃力了。
现在市面上小说的电影改编权,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的价码表,但一千八百元,绝对算是顶尖的诚意价了!这充分体现了我们上影厂对知秋同志这部作品的重视!”
他话是对着张华勋说的,眼睛却紧紧看着林知秋,观察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见林知秋眼神闪烁,似乎还在权衡,石方羽一咬牙,知道今天不拿出点更硬的干货,这事儿恐怕要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对着林知秋,语气极其诚恳:
“知秋同志!这样,为了表示我们最大的诚意,也为了不辜负这么好的作品,我个人做主,再向上级申请一笔特别补贴!在原有一千八百元的基础上,再加二百元!总共两千元整,买断《高山下的花环》的电影改编权!您看,这个诚意够不够?”
两千元!
林知秋心里的小算盘飞快地又打了一遍。
这个价格,确实差不多到顶了。
他估摸着,就算八一厂那边最终克服阻力立项了,出于各种考虑,也未必能开出比这更高的价钱。
见好就收,是聪明人的选择。
他脸上那点犹豫和挣扎瞬间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被诚意打动的笑容,身体也坐直了些,语气变得轻快而正式:
“石主任,谢导,既然上影厂如此看重这部小说,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和实实在在的支持,这是对我创作最大的肯定!我深感荣幸。这部作品的电影改编权,就交给上影厂了!希望它能在大银幕上焕发出新的光彩!”
“好!太好了!”
石方羽和谢瑾几乎同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们出发前,厂长徐楚桑私下透露的底线价格,其实也就两千一百元左右。
如果不是林知秋抛出八一厂这个潜在对手,张华勋又在旁边煽风点火,他们一开始也不会把底牌亮得这么高。
好在,总算拿下了!
接下来谈《大桥下面》就顺利多了。
这部小说受众相对更偏向女性,影响力也确实比前两部小一些,加上燕京厂已经明确表示不争,双方很快以一千二百元的价格达成了协议。
这个价格中规中矩,双方都还算满意。
最后,就只剩下《人生》这部重头戏了。
上影厂和燕京厂都想要,而且都表现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势。
眼看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唇枪舌剑,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主编张广年笑呵呵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仿佛真是刚忙完公事:“几位,谈得怎么样啦?这眼看都到晌午头了,人是铁饭是钢,再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走走走,我们编辑部食堂今天改善伙食,有红烧带鱼!我请客,大家一起去尝尝?”
他这一打岔,会议室里刚刚因为谈判而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林知秋心情正好,闻言也乐了,顺着话头开了个玩笑:“张主编,那我可没带粮票啊!能不能先记个账?下次我来投稿,稿费里扣?”
这年头,在单位食堂吃饭,本单位的职工都得交粮票油票,更别说外单位的人了。
张广年大手一挥,很是豪爽:“记什么账!今天这顿算我的,从我工资里扣!各位远道而来,到了我们《人民文学》,还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谈事情?那传出去我们编辑部成什么了?”
“哈哈,那今天我们可就在张主编这儿打一回秋风了!”谢瑾也笑着应和。
其他几人也纷纷笑了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会议室,跟着张广年穿过走廊,下了楼,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飘着饭菜的香气,长条桌和长条凳,窗口前排着队,一派热闹的生活气息。
红烧带鱼的咸香味道特别勾人食欲。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张广年作为东道主,很会调节气氛,聊的都是文学界的趣闻轶事,绝口不提刚才的谈判。
大家暂时放下了刚才的争执,轻松地享用了一顿颇具年代特色的机关食堂午餐。
铝制饭盒盛着米饭,搪瓷盘里装着红烧带鱼、醋溜白菜和冬瓜汤。
吃饱喝足,几人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会议室。
窗外的阳光偏斜了一些,屋里的气氛却重新变得微妙而认真起来。
林知秋看着有些好笑,这些人学京剧的啊?
一个个变脸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