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诗歌现在虽然新潮,但是我觉得倒是不太适合主流。现在主要是在哪儿火?在咱们大学校园里,在像咱们这样的年轻人,特别是文艺青年圈子里。喜欢诗的都是些什么人?大部分是学生。”
他抿了一口啤酒,继续道:
“但小说不一样!你看看知秋写的那几篇,发表在大杂志上,那是全国发行!读者是什么人?工人、农民、干部、教师……认字的都能看!
就算不认字,还能听收音机里讲,将来还有机会拍成电影,就像《牧马人》那样,往电影院一放,全国人民只要买张票,都能看见你写的故事!这覆盖面,这影响力,诗歌能比吗?”
他这番分析,虽然带着点酒意和炫耀自己的味道,但条理还挺清楚。
张强和于洪敏听了,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知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着赵援朝:“可以啊援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分析做得挺到位嘛!都快赶上我们系里教传播学的老师了。”
赵援朝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得意,挥了挥手:“那是!咱虽然不常动笔,但这眼光还是有的!”
张强嚼着焦熘肉片,含糊地问:“那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觉得小说市场更大,为啥不跟知秋学学,也写小说算了?有知秋这么个现成的大作家在身边指导,多好的机会!”
“咳!快打住!”赵援朝连忙摆手。
“写小说?那玩意儿太累人了!你们是没看见秋子赶稿的时候,那叫一个愁眉苦脸,跟便秘似的。一篇短篇小说,动辄几千上万字,得构思人物、情节、对话……太麻烦,太耗神!我可没那个耐心和功夫。”
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人,散漫惯了。写诗多好啊,灵感来了,抓住那一瞬间的感觉,寥寥数语,甚至一天半天就能捣鼓出一篇来。
就像我这次投稿的这首,也就是有天下午打球打累了,看着夕阳西下,突然有点感慨,回去花了个把钟头写出来的。这不,运气好,就过了。纯属抒发一下心情,我可没打算真往诗人那条道上发展,太累,也不稳定。”
林知秋怀疑,他丫的就是为了在姑娘面前装逼,才鼓捣诗歌的。
毕竟这年轻气盛的,有这种心态也正常。
......
炒肝儿的咸香、酱肘子的肥美、焦熘肉片的酥脆,还有冰凉爽口的散装啤酒,让小小的方桌气氛愈发活络。
赵援朝正吹嘘着他那首诗被编辑看中的慧眼识珠,张强和于洪敏边吃边附和,林知秋则笑眯眯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醋溜白菜解腻。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几个看着像文科生的男同学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但在食堂这片嘈杂中反而因为距离近而显得清晰。
“……真的假的?新一期《未名湖》要上知秋的诗?”
“千真万确!我隔壁宿舍那哥们儿就是五四文学社的,他亲口说的,还神秘兮兮地说是什么处女诗作,名字好像叫……《回响》?”
“《回响》?知秋不是写小说的吗?《牧马人》、《父母爱情》多厉害,怎么突然写起诗来了?能行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人家文学社想借他的名头抬抬销量吧?《未名湖》最近不是不太景气么……”
话音钻进耳朵,林知秋这桌瞬间安静了。
张强嘴里还嚼着肉片,眼睛已经瞪向了林知秋,第一个发难:“好哇!秋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写诗了?还处女诗作?瞒得挺严实啊!连我们哥几个都不告诉?”
于洪敏也推了推眼镜,露出探究的神色:“知秋,你这是要全面进军文坛啊?小说诗歌两手抓?”
赵援朝心里则咯噔一下,刚升起的那点的小得意,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咻一下就扁了。
他看向林知秋,眼神里带着点难以置信:“不是吧秋子?你……你真写诗了?还给了《未名湖》?”
赵援朝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在文学的诗歌领域能领先他呢,没想到他竟然也开始搞诗歌创作了?
林知秋看着三双齐刷刷盯住自己的眼睛,无奈地放下筷子。
“哎呀,你们听我说。其实就是前几天在五四文学社,被他们架在那儿了,非让我也朗诵诗歌。我哪会写什么正经诗啊,就把之前脑子里胡乱想的几句随笔,临时加了几句,写成了一首现代诗。
结果韩石生他们非说好,硬要登在《未名湖》上,我推脱不过,就随他们去了。真不是什么正经创作,纯属应付差事。”
他这番解释,态度随意,听起来倒也合理。
赵援朝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不平衡顿时消散了大半,甚至重新找回了一点优越感。
他想,果然如此!
秋子小说是厉害,但诗歌这玩意儿,看来也就是随手糊弄一下校园社团,应付个人情。
自己那首可是正经上了《燕京文艺》的!
这《未名湖》虽然在全国的校园刊物里来说算很不错的,但是和《燕京文艺》这种正规刊物相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现在的《未名湖》是民刊,属于地下刊物,换句话说就是地下非法出版物,怎么能和《燕京文艺》这种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文学杂志相比呢。
这么一想,他语气都轻松起来:“我就说嘛!你主攻小说就行了,那才是你的阵地。诗歌这玩意儿,玩玩可以,别太当真。《未名湖》嘛……毕竟条件有限,他们估计也是想借借你的名气,给刊物提提气。”
张强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秋子,你别有压力。那诗要是写得普通点,也没关系,反正你的根基在小说。咱们啊,就认准一条道,扎扎实实走下去,比什么都强!”
于洪敏比较理性,分析道:
“从传播角度讲,在《未名湖》上发表诗歌,更多是校园内部影响,和你在《人民文学》发表小说,面向的读者群和影响力层级确实不一样。偶尔尝试不同文体是好事,但精力分配上,肯定还是要以小说为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我们知道你那诗可能不咋地,没关系,我们理解,你小说牛逼就行了”的安慰和鼓励。
他们自动脑补了林知秋是被迫写了一首可能不太成熟的诗,为了面子没好意思主动提,这才瞒着大家。
林知秋听着这些真诚但完全跑偏的安慰,心里真是哭笑不得。
他难道要说:其实这诗还行,没你们想的那么差?
不过好像有自夸的嫌疑了,于是想想还是算了。
他只能端起啤酒杯,含糊地应着:“是是是,你们说得对,我就是应付一下,没当回事,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