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好不容易从那些热情同学的包围圈里突围出来,拽着赵援朝的胳膊,一口气跑到了图书馆侧面相对僻静的小路上。
这里种着几排高大的白杨树,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算是暂时隔绝了那边的热闹。
林知秋松开手,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然后直起身,没好气地白了赵援朝一眼:
“我说援朝,你下次能不能看看场合再嚷嚷?”
赵援朝嘿嘿一笑,完全没把他的埋怨当回事,反而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压低声音说:“先别说那个了!晚上有空没?下馆子去!我请客!”
林知秋斜睨着他:“哟?今个儿是咋了?这不年不节的,捡钱了?”
“去你的!我在你心里有这么抠搜吗?”
赵援朝捶了他肩膀一下,脸上的得意劲更浓了,声音也压得更低。
“哥们儿我……前几天投了首自己瞎写的诗给《燕京文艺》,你猜怎么着?刚收到回信,过稿了!编辑说下个月就能刊出来!怎么样,牛不牛?”
林知秋这下真有点惊讶了,上下打量着赵援朝。
在他印象里,赵援朝整天不是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就是在宿舍里高谈阔论燕京哪家卤煮火烧正宗,从来没听说他对诗歌创作感兴趣。
“行啊你!”林知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调侃,“深藏不露啊赵诗人!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五大三粗的体格里,还藏着颗文青心?”
赵援朝被他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得意,脖子一梗:
“怎么说话呢?就许你林大作家天天在《人民文学》上露脸,不许咱劳动人民偶尔也文艺一把,抒发一下无产阶级的革命情怀?告诉你,哥们儿我会的东西多着呢,只是平时低调,不显摆!”
“成成成,您低调,您深沉。”林知秋笑着举手投降,“那必须庆祝!赵诗人的处女作即将问世,这可是大事!馆子必须下,而且得吃点好的!”
“这就对了嘛!”赵援朝一拍大腿,“走,先回宿舍叫上老张和老于!”
两人回到宿舍,张强正趴在桌上吭哧吭哧地做题,于洪敏则靠在床头看一本厚厚的《中国通史》。
听说赵援朝的诗被录用,还要请客下馆子,两人都挺高兴。
“《燕京文艺》?行啊援朝!那可是正经刊物!”
张强放下笔,擦了擦手上的墨水渍。
于洪敏也放下书,推了推眼镜,认真地问:“写的什么题材?抒情诗还是叙事诗?发表后样刊能给我看看吗?”
“哎呀,先别问那么细,去了馆子边吃边说!”
赵援朝大手一挥,颇有点豪气,“地方我都想好了,就去老虎洞胡同那家长征食堂!今天我请客,大伙儿放开了吃!”
“长征食堂?”林知秋作为本地人,对这名字不陌生。
张强和于洪敏则是第一次听说,都好奇地望过来。
“这地方我知道,”林知秋解释道,“就在老虎洞胡同里头,离咱学校不算太远。听这名儿就知道,有点年头了,好像打公私合营那会儿就有了。店面不大,但据说师傅手艺不错,做的都是老燕京一些家常菜,价钱也实在。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了赵援朝一眼,“据说那儿自酿的散装啤酒挺地道,给得也足。老赵,你这是打算一醉方休啊?”
赵援朝被说中心思,也不恼,哈哈一笑:“这不是高兴嘛!诗发表了,哥几个一起乐呵乐呵,喝点小酒,正常!再说了,那儿的酱肘子、炒肝儿也是一绝,保准你们吃了还想!”
听他这么一说,张强和于洪敏也来了兴趣。
学生时代,能下趟馆子打打牙祭,本就是难得的享受,更何况是这种有特色的老馆子。
“行!那就长征食堂!”张强把习题本一合。
“我收拾一下。”于洪敏也下了床,开始穿外套。
四人锁了宿舍门,兴致勃勃地朝校外走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拐进略显狭窄但烟火气十足的老虎洞胡同,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长征食堂的招牌。
那是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匾,用红漆写着店名,挂在门楣上。
店面确实不大,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油雾,里面灯火通明,能看见几张简单的木头方桌和条凳,已经坐了不少人。
四人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挤出一张空桌,条凳的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
赵援朝熟门熟路地招呼穿着白围裙的服务员大姐点菜:“大姐,酱肘子来一个,炒肝儿,焦熘肉片,再来个醋溜白菜,四碗米饭!对了,散装啤酒先来两升!”
他点起菜来干脆利落,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
等菜的空档,林知秋用手肘碰了碰赵援朝,好奇地问:“我说援朝,以前没听说你对投稿这么上心啊?怎么突然琢磨起写诗来了?还一击即中,投《燕京文艺》就中了?”
他知道《燕京文艺》虽然比不上《人民文学》、《收获》那样全国性的大刊,但在燕京本地也是颇有分量的文艺刊物,一个在校学生的稿子能上去,确实不容易。
赵援朝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脑袋往中间凑了凑,脸上带着点得意: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最近多去学校三角地转转就知道了。现在最火的是什么?朦胧诗!顾城、北岛、舒婷……好家伙,那名字,在咱们学校,尤其是在那些文科系的女生中间!你是没看见,一提这些名字,好些女同学那是两眼放光!”
张强夹了一筷子先上的醋溜白菜,点点头:
“是这么回事。我昨天去图书馆,还听见旁边几个中文系的在争论北岛的《回答》和舒婷的《致橡树》哪个更代表时代精神呢。现在诗歌,特别是这种朦胧诗,确实比小说更时髦,讨论度也高。”
于洪敏也推了推眼镜,笑着看向林知秋:“秋子,你这个小说界的老前辈,有没有感受到压力?现在风头好像有点被诗歌抢过去了啊。就没想着也转型写几首,震震他们?”
林知秋端起粗糙的陶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涩的大麦茶,慢悠悠地说:“压力?那倒没有。我觉得吧,诗歌这东西,不适合我。再说了,我哪有这水平啊,这小说和诗歌可完全不同......”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赵援朝一听,把刚端上来的散装啤酒给每人面前的玻璃杯倒上,金黄色的液体泛着泡沫。
他接过话头,嗓门稍微大了点,带着点分析问题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