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江新月接信封的手顿了一下,心猛地提了起来。
对于父亲江海,她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知道他出身书香门第,在很多年前那个动荡的时期,突然就失去了音讯,留下母亲独自一人艰难地把她拉扯大。
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母亲付出了多少艰辛,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前段时间,那个记忆中早就消失的父亲托人带来了口信,但是江新月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心里也对那个所谓的父亲没什么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纸是那种有点泛黄的竖排信笺,字是用钢笔写的,很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前面都是一些常规的带着距离感的问候,询问她和母亲的生活,语气客气而疏离。
然而,信纸翻到后面,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江海在信中对她的婚姻表达了明确的不满。
他认为,虽然之前他因故未能履行父亲的责任,但既然现在他已重新取得联系,女儿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理应事先征求他的意见,由他把关。
他甚至写道,他在海外接触认识不少有为的华裔青年,学识、家境都属上乘,女儿的眼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些,多考虑一些更理想的选择,而不是仅仅局限于国内……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小针,扎在江新月的心上。
她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逐渐升腾的愤怒和荒谬感。
这个男人,缺席了她几乎全部的人生,没有给过她一点父爱,没有分担过母亲丝毫的重担,现在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的生活、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还说什么更理想的选择?
他知道她和知秋是怎么走过来的吗?他知道知秋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知道妈妈这些年是怎么含辛茹苦的吗?
什么书香门第,什么文人底色,什么未泯的责任感……在这一刻,江新月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信里透出的,只有自以为是的掌控欲和对她们母女实际情况的一无所知。
“啪!”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旁边的旧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凭什么?!”
江新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看向母亲,“妈!你看看他写的这都是什么话!我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指点了?还更理想的选择?他知道什么叫理想吗?是像他一样,一走了之,这么多年对家里不闻不问,让您一个人受苦,这就叫理想吗?!”
周佩然看着女儿激动的样子,叹了口气,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她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新月,妈知道你委屈,生气也是应该的。妈这心里……也堵得慌。”
她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在床沿坐下,声音平缓却带着清醒:
“可是新月,咱也得冷静想想。不管怎么说,从法律上,从血缘上,他是你爸,这层关系断不了。他现在能写信来,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说明……他还记得有这个女儿,有这个地方。
妈不是要你认他,更不是要你听他的那些混账话。妈是觉得……这封信,你有权利看到。至于你怎么想,怎么做,妈都站在你这边。”
江新月的胸口还在起伏,但母亲的话语让她激烈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不过对父亲的反感却更深了。
当初家里最难的时候,他人在哪里?
现在,日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自己有了工作,嫁了知秋这样有出息又体贴的丈夫,这个所谓的父亲倒冒出来了,一来就想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紧紧抿着嘴唇,把那股委屈和愤懑硬生生压回心底,只是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您放心,我有主意。我的日子,我和知秋过,轮不到别人来安排。”
别人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外屋,林知秋正耐心地给江新亮讲解一道数学题,里屋传来的拍桌声和隐约拔高的声音,让他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心里琢磨:这是聊什么呢,动静不小。
江新亮也听到了,抬头懵懂地看向姐夫。
林知秋对他笑了笑,用铅笔轻轻敲了敲作业本:“专心,这道题还没讲完呢。大人的事,小孩别瞎操心。”
他最终没起身进去。
一来,这是岳母和媳妇的私房话,自己贸然进去不合适;
二来,他相信江新月,真有什么需要他出头的大事,她不会瞒着自己。
等到小两口骑车回家,天色已晚。胡同里没路灯的地方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林知秋一手推着车,一手紧紧牵着江新月,能明显感觉到她手有些凉,情绪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妈跟你说什么了?看你闷闷不乐的。”
林知秋侧过头问,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温和。
江新月沉默了一下,夜色的遮掩让她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聊了些以前家里的事,有点感慨。”
她不想把父亲那封令人不快的信带来的阴霾带到她和知秋的小家里,更不想让那些莫名其妙的指责影响知秋的心情。
林知秋听出她话里的回避,也没再追问,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玩笑道:
“行,不想说就不说。不过可别把不高兴憋心里,容易存食儿。要不,明天早饭我给你多加个糖油饼?甜食解千愁!”
被他这么一打岔,江新月心里松快了些,轻轻撞了他一下:“就知道吃。”
林知秋也知道,江新月肯定是不想说,他也就没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夫妻间嘛,信任是基础。
良好的夫妻关系其实一句话就能概括。
夫妻就是合起伙来对付这个世界,而不是关起门来为难彼此。
可惜的是,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夫妻关系搞砸也正是因为如此。
回到家,洗漱完毕。
江新月靠在床头,看着林知秋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看书,心里那点残留的郁气慢慢消散,被一种安稳的幸福感取代。
为了转移话题,也确实是好奇,她开口问道:“对了,你最近好像都没怎么写东西了?是不是学习任务太重了?”
林知秋合上手里那本《外国文艺》,转过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写啊,怎么不写。前阵子在课上偷偷赶了一篇,已经给《收获》的李编辑了。”
“啊?你又写新小说了?我怎么都不知道?”江新月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大,“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天地良心!”林知秋举起手做投降状,“我瞒你干嘛?就是一篇普通的稿子,你也没问,我总不能天天举着喇叭喊吧?那不成显摆了吗?”
“快说说,写的什么故事?”
江新月的注意力果然被完全吸引过来,暂时把父亲的信抛到了脑后。
林知秋便挪到床边,靠着床头,把《隐入尘烟》的大致剧情、人物关系,用讲故事的语气说给她听。
没有手稿,全凭口述,但他讲得绘声绘色。
江新月听完,却微微蹙起了眉,有些担忧:“这故事……跟《牧马人》还有你以前写的,味道不太一样。听着有点……太过于悲惨了。会不会影响你之前积累的名声?”
她知道林知秋之前的作品基调多是温暖向上,充满希望的。
林知秋笑了,顺手把她揽过来:“放心吧,我考虑到了。这篇用了新笔名,而且发在《收获》。
读者可不知道是谁写的。再说了,作家也不能总写一种类型,对吧?”
听他安排得这么周到,江新月这才放下心,把头靠在他肩上:“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知不觉,两人的话题从严肃的文学创作聊到了琴瑟文学。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来,屋里灯影朦胧,接下来的事,便如水到渠成,自然而又亲密。
时间转到几天后,燕大宿舍。
林知秋瘫在架子床的下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西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这阵子突击完稿子,又应付了几门课,他打算给自己放个小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