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们本来就是学生,平时也只有周日有空,这周日的电影票,用一票难求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可不是嘛。”李京峰也笑了,“这片子有点意思。不过争议也不小,前几天还有报纸批评呢,说里头衣服换得太勤,像开时装展览会。还有那……咳。”
他话到嘴边顿了顿,没细说里头的那个世纪之吻,“反正,去看看也好,感受一下现在文艺创作的新动向。”
林知秋当然知道《庐山恋》引发的热议,这几乎成了最近街头巷尾,尤其是年轻人之间的热门话题。
“李编,现在这票可不好搞啊,您没有什么附加要求吧?”林知秋开玩笑的提了一嘴。
这拿人手短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你放心吧,没有要求。我一猜就知道,你们年轻人肯定爱看这个,你尽管去看吧。”
“行,有您这句话,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林知秋笑嘻嘻的。
又闲谈了几句,李京峰看看手表,起身告辞:“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有空多联系,有新想法了,随时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
送走李京峰,林知秋掂了掂手里的书和电影票,心情有点微妙。
一方面,稿子给了《收获》,面对《人民文学》的编辑总有点心虚;另一方面,人家特意送票来,好像显得自己是个白眼狼似得。
算了,不管了,大不了下一篇给他就好了。
刚好第二天就是周末,林知秋下午骑着车就回了家。
刚进胡同口,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就混在一起。
林知秋把家里那辆二八杠靠在院墙边,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想着该怎么给媳妇个惊喜。
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就看见江新月正坐在他那张旧书桌前,手里摆弄着什么。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好,夕阳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层暖洋洋的边儿。
“回来啦?”江新月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你猜猜,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两张对折起来的票券,在手里晃了晃。
林知秋心底一沉,不会吧?
他脸上不动声色,故意反问:“不会是《庐山恋》的电影票吧?”
心想,老天爷,可千万别撞车。
“想得美!”江新月小嘴一撇,“那票多难弄啊,我排了两次队都没买着。你再猜猜,别的。”
林知秋松了口气,不是电影票就好。
这年头娱乐活动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除了话剧,就是京剧,戏曲这几样了。
他放下手里的帆布包,开始配合演出:“话剧票?总不能是京剧《智取威虎山》吧?”
“算你猜对一半,是话剧。”江新月笑眯眯的,又把问题抛回来,“那你再猜猜,是什么话剧?”
没想到不管哪个年代,女同志都爱玩这种猜猜猜的游戏?
他眼珠一转,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让我想想……莫非是那出名剧:‘老爸不在家,纯情小妈火辣辣’?”
“哎呀!你胡说什么呢!”江新月脸腾地就红了,又羞又气,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林知秋!你这张嘴真是……让人听见了,非给你定个流氓罪不可!”
“疼疼疼!松手松手!”林知秋龇牙咧嘴地求饶,心里却觉得她这生气的样子挺好玩。
“我哪胡说了?我这说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名著话剧,艺术,懂不懂?”
“还艺术?”江新月气鼓鼓地瞪他,“哪个正经话剧叫这种名字?你编也编个像样的!”
“怎么不正经了?”
林知秋揉着胳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学校话剧社最近就在排这出话剧,反响可热烈了。让原作者曹禺老先生听见你这评价,非得找你说道说道不可。”
“曹禺?”江新月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雷雨》?你是说……繁漪?”
她猛地反应过来,剧情里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周朴园常不在家,年轻的繁漪……这坏家伙!
“对啊!”林知秋一拍大腿,坏笑起来,“你看,是不是概括得挺精准?简洁,生动,抓住核心矛盾!”
“精准你个鬼!”
江新月被他这歪理气得哭笑不得,“那能这么概括吗?人家叫《雷雨》!好好的经典,让你说得跟……跟地下小报似的!要是曹禺先生真听见,第一个就找你算账!”
逗得差不多了,林知秋见好就收。
江新月这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解释起来。
原来她上次路过首都剧场,看到周末有燕京人艺的话剧演出,想起来俩人好像还没一起看过话剧,所以就买了两张票,打算给他个惊喜。
“喏,看看这个。”
林知秋觉得时机到了,这才慢悠悠地从上衣内兜里掏出那两张被他捂得有点温热的电影票,递到江新月眼前,“我还琢磨着,这个周末请你去看场电影呢。你不是念叨了好久想看电影吗?我啊,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这两张票。”
“电影票?”江新月疑惑地接过来,目光一扫,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那熟悉的片名、电影院地址、周日下午的场次……“《庐山恋》?!真的是《庐山恋》的票?!”
她猛地抬头,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天啊!这票现在根本买不到!我托了好几个人都没弄到!你……你是怎么搞到的?”
看着江新月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林知秋脸不红心不跳,开始即兴发挥:
“咳,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上次听你说想看,我就记心里了。办法嘛,总是人想的。”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随手而为似得。
这招果然奏效。江新月感动得不行,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刻害羞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
“你对我太好了……是不是求了很多人?欠了人情债吧?以后别这样了,为了张电影票,不值当的……”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一瞬即逝,却让林知秋心里挺美。
这结婚了以后,江新月可比以前主动多了。
要是放在俩人处对象的时候,拉拉手她都害羞,怎么可能这大白天的主动亲自己呢。
他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摆出架势,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不傻,你高兴就值。一张票而已,算不了什么。”
傍晚,吃过晚饭,张桂芬正系着围裙在水池边刷洗那几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碗。
昏黄的灯光下,水声哗啦,夹杂着收音机里单田芳老师沙哑的《隋唐演义》评书声。
林知秋给江新月使了个眼色,自己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话剧票,搓了搓边角,蹭到张桂芬身边。
“妈,别忙了,先歇会儿。”林知秋顺手拿起抹布,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桌子。
“歇啥,就几个碗,快洗完了。”张桂芬头也没抬,手上麻利得很,“你放着,别沾手了。”
“妈,我跟您说个事。”林知秋清了清嗓子,把话剧票递到张桂芬眼皮子底下,“您看这个。”
张桂芬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票,凑到灯下眯着眼看:“话剧票?人艺的?哟,这可不便宜。”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儿子,“给我看这个干啥?”
“不是给您看,是给您的。”林知秋摆出最诚恳的表情,“这是新月特意买的。她说啊,妈您一天到晚为这个家操劳,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就没个清闲时候。看着您最近好像都累瘦了”
“瘦啥瘦,我这是结实。”张桂芬打断他,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看了一眼旁边有点不好意思的江新月。
“是是是,健康结实。但休息也很重要啊!”
林知秋赶紧接上,“新月就说,爸平时上班也忙,您二老好久没一起出去转转、看看演出了。这不,特意买了明晚的话剧票,最好的座位!让您和爸明天晚上啥也别管,就出去过过……那个词儿叫啥来着?对,二人世界!好好放松放松,享受一下文化生活。”
这一番话,连捧带哄,情真意切。
张桂芬拿着那两张小小的票,手指摩挲着纸面,一时没说话。灯光下,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她抬头看向江新月,眼圈竟有点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