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是他们燕大学生自办的文学杂志,用钢板刻字、油印机印刷,发行范围基本就在校内,跟《人民文学》这种全国性的大刊根本没法比。
陆健德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粘着腿儿的眼镜,叹了口气,一副认清现实的表情:
“海英同志,别做梦了。知秋同志那文学水平,啧啧,别说咱们西语系了,就是把你们中文系的才子才女都捆一块儿,能跟他过招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他是西语系的,对中文写作的门道更觉得高深莫测。
“老陆说的还只是其一,”接话的是韩石生,他心思更活络。
“最吓人的不是他水平多高,而是他写得又快又多!你们掰手指头算算,他才写了多久?
这产量,跟吃了火箭炮似的。而且我听说,他今年还参加了高考!搞不好九月份,知秋同志就和我们是校友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子安这时候摇了摇头,他性格比较务实,甚至有点较真:
“我承认知秋同志文学造诣是高,但高考……那是另一码事。数理化、政治、外语,门门都得过硬。咱们燕大是什么地方?全国顶尖的学府!录取分数线年年拔高,那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光靠写文章好可挤不过来。”
他这话一说,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下。
确实,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当初从各地拼杀出来的尖子生?
他们胸口别着的那枚白底红字的燕大校徽,走在外面就是身份的象征,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高材生?
这是他们足以自傲的资本。
“我跟你们看法不一样,”一直盯着杂志封面的查海英忽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我觉得知秋同志肯定能考上!我上次……我上次偶然碰到他,还特意问过他呢。他说了,燕大就是他的第一志愿!”
“真的假的?”韩石生一听就来劲了,猛地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等他来了,肯定是进中文系啊!到时候大家都是同学,找他给咱们《未名湖》写篇稿子,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你们说,知秋同志到底是个什么怪物?短篇写得叫好叫座,现在转型长篇,这开篇也这么抓人,文笔一点没下降!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陆健德扶了扶他的破眼镜,分析道:“看这架势,人物关系刚铺开,背景也搭得扎实,我估摸着,没个十万字打不住。”
“唉,这人和人的差距,你们说怎么就那么大呢?”查海英产生了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与此同时,被议论的本尊林知秋,正遭遇着人生的一大危机。
晚上,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都没开,一家四口围坐在客厅的折叠圆桌旁,气氛严肃得跟召开组织生活会一样。
桌上放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盘,里面装着炒南瓜子,但没人有心思嗑。
老妈张桂芬同志率先发难,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知秋啊,妈今天可听人说了,这上了大学,在校期间是不准谈恋爱、不准结婚的!可有一样,要是入学前就结了婚,那学校可管不着!”
来了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这又开始催上婚了。
他就知道,今天张桂芬同志有些反常,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他试图装傻:“妈,您这消息够灵通的啊?哪个文件规定的?我看看?”
“你别管哪个文件!”林建国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加入了战场,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我跟你妈那会儿,认识一个月就确定关系了,两个月就把证领了,九个月后,你大哥就出生了!你看看你,磨磨唧唧大半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想干啥?想学那陈世美,耍流氓啊?”
林知秋听得眼皮直跳,掰着手指头默默算了一下。
好家伙,认识一个月,我大哥就在路上了?
这效率,难怪催我催得这么紧。合着您二老是先上车后补票的典范啊?
这在那年头,可是够时髦的。
林知秋对老一辈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原来真和后人总结的一样,这老辈子还真是思想保守,行为开放。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老妈,果然,张桂芬老脸一红,赶紧咳嗽两声,狠狠瞪了林建国一眼:“说正事呢!你扯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嘛!”
她心里暗骂这死老头子,啥都往外抖搂。
小妹林知夏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化身帮凶,摇晃着林知秋的胳膊:
“就是就是!二哥,你和江老师到底成没成啊?要是没成,我在学校可怎么混?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江老师经常来咱家,都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
林知秋逮着机会,立刻转移火力,用手指戳了戳妹妹的脑门:
“混?你个小丫头片子,去学校是学习的还是去混的?还想当大姐大指挥同学是吧?信不信我明天就告诉你们班主任?”
“妈!你看二哥!”林知夏立刻向老妈求援。
张桂芬没好气地拍了林知秋一下:
“别打岔!你妹话糙理不糙。江老师人漂亮,性子好,还是人民教师,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人家姑娘对你啥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然能隔三差五来找你讨论文学?你呢?黏黏糊糊,你到底啥意思?要是不喜欢,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再说了,到时候人家姑娘也考上了大学,你们俩都是大学生,到时候咱们老林家走到哪都有面子。”
感情您就是为了面子是吧?
林知秋撇撇嘴。
面对三堂会审,林知秋心里也叫屈。
他对江老师没意思吗?那肯定是假的。
人家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性格温婉,对自己也确实有好感,算的上是gOOd girl了。
但……他才多大啊?
十八岁的英俊少年,就要一头扎进婚姻的坟墓?
想想未来几十年都要被人管着,这自由自在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总觉得有点亏得慌。
“爸,妈,”林知秋试图讲道理,“我这刚高考完,成绩还没下来呢,万一考不上呢。怎么也得等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有点底气再说这个事吧?”
“你小子,这种借口可没什么说服力!要真没考上,人家姑娘到到时候考上了,你不是更没戏了?人家上了大学,到时候成了高材生,说不定还看不上你了。”林建国嫌弃的开口。
“您这话说的可真没意思,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张桂芬也帮腔:“感情的事,讲究个水到渠成。你现在不抓紧,等上了大学,规矩多了,黄花菜都凉了!”
看样子今天是躲不过去了,林知秋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就算是我想结,我这年龄也没到啊,想领证也没办法领,我看这样吧,先处着,等大学结束以后再领毕业证,你们看怎么样?”
“这点你不用管,你看咱们胡同,多少人没到年龄都领证了?国家管天管地,还能管这些?到时候让你爸去帮你改个年龄就行了,咱们胡同都是这么做的。”
张桂芬大大咧咧的开口。
这年头,虽然国家已经对顶了法定结婚年龄,但是在这方面其实管的是不严的,已经成了一个默认的状态了。
林知秋脑子里蹦出一个词:法外狂徒~
唉,这年头,想当条安稳的咸鱼,怎么就这么难呢?
写小说被催稿,谈个恋爱……啊不,是还没谈恋爱呢,就被催婚了!
“行吧,总得给我一段时间准备吧?我也得问问人家江新月的意思啊?万一人家对我没那个意思呢?说不定人家只是单纯的欣赏我的才华。”
林知秋摊了摊手。
“你赶紧抓紧时间,别再拖了,要真等你上完大学,都成了老光棍了。”张桂芬没好气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