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偏离了预设轨道,而且直指主讲人自身创作与新建理论的关系,回答不好很容易陷入自夸或者矛盾的尴尬境地。
这也不能怪提问的学生临时变卦,实在是林知秋抛出的反思文学概念太新、太有吸引力了。
而五四学社的几人,也确实没有提前拿到林知秋的演讲具体内容,他们和所有听众一样,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系统的论述。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林知秋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他凑近麦克风,语气平和而坦诚:“这位同学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他先肯定了提问的价值,然后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我认为,我所创作的这几部小说,严格来说,都还算不上是典型的反思文学。”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他继续解释道:“《牧马人》更侧重于在极端环境下,对人的本质关系的哲学叩问;《高山下的花环》则聚焦于对当代军人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的礼赞,以及对战争与和平的思考。
它们或许触及了一些可以深入反思的层面,但就其核心诉求和整体气质而言,与我所定义的、以《天云山传奇》《蝴蝶》为代表的,那种对历史进程进行深度回溯和根源性探究的反思文学,还是有所区别的。”
“如果非要说哪一部与‘反思文学’的精神靠得更近一些,我认为可能是《牧马人》。它通过许灵均这个人物几十年的命运起伏,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时代变迁与个人价值的错位与追寻,包含了一定的历史审视意味。但即便如此,它也算不上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反思文学,它更像是站在伤痕文学与反思文学交界处的一部过渡性作品。”
这番回答,既撇清了自我标榜的嫌疑,展现了对自身作品的清醒认知,又进一步厘清了反思文学的边界,显得逻辑严谨,态度谦逊。
“原来是这样……”
“区分得很清楚啊!”
“确实,《牧马人》是有点那个味道,但和《天云山传奇》的深度追问还是不一样。”
台下师生纷纷点头,对林知秋的坦诚和清晰的界定表示认可。吴组湘教授也微微颔首,对林知秋这种不自我标榜,严谨治学的态度颇为赞赏。
陆健德暗暗松了口气,准备点下一个内定的同学。
然而,现场的气氛已经被反思文学这个概念彻底点燃了。
随后被点到的几位同学,无论是中文系的才女,还是哲学系善于思辨的男生,提出的问题全都围绕着这个崭新的概念:
“知秋同志,您认为反思文学未来的发展,会更多偏向对政治历史的反思,还是对民族文化心理的挖掘?”
“反思文学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的某些反思倾向,有什么异同?”
“在反思文学的创作中,如何处理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的关系?”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一个比一个专业,完全脱离了原来那个内定的提问清单。
五四文学社的几位骨干在台下看得心惊肉跳,生怕林知秋被问住。
不过他们其实也想知道,林知秋对这些问题是怎么回答的。
林知秋则是松了口气,其实在他准备着手写这个题材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前预设了很多学生可能会提的问题,心里有了底稿,所以会打起来也不会窘迫。
他结合中外文学实例,侃侃而谈,既有宏观的视野,又有细致的文本分析,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逻辑清晰的回答。
不仅没有露怯,反而借此机会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反思文学的内涵,引得台下掌声、赞叹声不断。
林知秋在燕京大学的报告会,总算是圆满落幕了。
虽然提问环节惊险连连,但结果是有惊无险,甚至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至少在韩石生、陆健德等五四文学社骨干,以及中文系吴组湘教授看来,这位年轻作家不仅创作上有灵气,理论功底和临场应变能力也着实令人惊喜。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从燕园飞向了更广阔的文学界。
反思文学这个概念,被林知秋以一场精彩的报告正式推出,立刻在文学圈内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浪潮。
《人民文学》、《收获》、《文艺报》等权威刊物上,很快出现了探讨反思文学的评论员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