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了例子,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
“比如,鲁彦周先生的《天云山传奇》。当我们读完,沉浸在罗群和冯晴岚那悲壮而深沉的爱情悲剧中时,我们思考的,难道仅仅只是主人公悲惨的境遇吗?
不,我相信,我们更多地在追问:为什么罗群这样的忠诚志士会蒙受不白之冤?那段扭曲的岁月,是如何一步步扼杀理想、摧残人性的?它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大家心中沉淀。
台下许多学生不由自主地点头,显然被说中了阅读时的真实感受。
“再比如,王蒙同志今年初发表的《蝴蝶》。”他继续引用,这些都是已经发表并产生广泛影响的作品,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主人公张思远,那位张副部长,在经历了宦海浮沉、人生起落之后,他灵魂深处反复拷问自己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是我到底是谁?!这难道不是对个人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定位、对自身异化与回归的深刻内省吗?这种思考的深度和指向,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展示伤痕的范畴。”
他列举的这些作品,台下的师生们大多耳熟能详。
经他这么一层层地剖析和点拨,许多学生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一直模糊感受到,盘旋在心头却又抓不住的某种文学新质,突然被一个精准的词汇捕捉到了!
笔记本上响起了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看着台下越来越多的认同目光,林知秋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升高,带着一种理论归纳的力量和宣告式的郑重:
“这些作品,以及一批具有类似特质的创作,它们显然已经超越了早期伤痕文学那种相对直白的痛苦展示和情感宣泄。它们如同勇敢的掘进者,不再满足于描绘我们受了什么苦这片苦难的地表,而是执着地向深处开凿,试图穿越历史的迷雾,深入到我们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社会运行机制,乃至普遍的人性层面,去探究那些悲剧之所以发生的、更为复杂和深层次的根源!”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充满了穿透力:
“这种带有强烈理性批判精神,历史纵深感和民族自省意识的文学趋向,我认为,完全可以、也应该将它称之为——‘反思文学’!”
“反思”二字,他掷地有声,如同定音鼓般,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啪啪啪啪啪啪啪!”
台下先是短暂的,近乎屏息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
这一次,掌声中充满了茅塞顿开的兴奋、思想共鸣的激动和发自内心的钦佩!
“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么回事!”
“《天云山传奇》的价值就在于这种追问!”
“反思!这个词用得真准!一下子就抓到本质了!”
“我就觉得最近的创作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是这样!”
学生们兴奋地议论着,许多人脸色潮红。
前排,吴组湘教授终于不再掩饰内心的激赏,他用力地鼓着掌,转头对旁边的副教授说,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
“精彩!无比精彩的论述!目光如炬,概括力惊人!这个年轻人,了不得!他不仅仅是在总结,他是在为一种新的文学潮流进行理论奠基!反思文学,这个概念必将进入文学史!”
那位副教授也激动不已:“吴主任,他这完全是从创作实践中升华出的理论,所以格外有说服力!这可比我们有些闭门造车的理论家强多了!”
韩石生听得心潮澎湃,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文学思考被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陆健德则运笔如飞,恨不得记下林知秋的每一句话,眼神中充满了受到启发的光芒。
林知秋趁热打铁,开始系统地阐述反思文学的几个核心特征与未来展望。
他结合更多具体的作品案例,从对历史悲剧根源的深入探究,到对民族性格和文化心理的剖析,再到对个体在历史中命运与责任的思考……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却又深入浅出,语言生动。
他甚至大胆地预测:“我相信,反思文学将成为近期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流向,它将引导我们的文学,从感性的阵痛走向理性的沉思,从单一的控诉走向多元的探索,为我们民族的精神重建和思想启蒙,提供更为深厚的文学支撑!”
林知秋关于反思文学的阐述,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告一段落。
他微微鞠躬,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他这套理论,要真让他从头开始原创,那确实是难为他了。
说白了,他不过是仗着穿越者的优势,借鉴了后世文学史已经成熟的理论框架,再结合这两天紧急翻阅的近期的《人民文学》、《收获》等杂志上的作品,进行了一番总结归纳罢了。
演讲环节结束,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临场反应和知识储备的提问环节。
林知秋将目光投向台侧的主持人陆健德,准备迎接后续的学生提问环节。
然而,陆健德此刻却有些失神。
他显然还深深沉浸在林知秋刚才提出的反思文学这一全新概念所带来的冲击之中,连林知秋投来的目光都没注意到。
直到旁边一位学生会干部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回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上台。
“非常感谢知秋同志刚才精彩而深刻的演讲!”
陆健德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不同寻常的激动:“下面,我们进入自由提问环节。请有意提问的同学举手示意。”
按照原定计划,此刻应该是一位预先安排好的历史系同学举手,询问关于《高山下的花环》中英雄群像塑造的问题。
那位同学也确实举起了手,陆健德依计划点了他。
那位男生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却并没有问出排练好的问题,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和探究,开口问道:
“知秋同志,您刚才系统地阐述了反思文学的概念,非常受启发!那么,我想请问,您自己所创作的《牧马人》、《人生》、《大桥下面》,还有最近的《高山下的花环》,它们属于您所定义的反思文学吗?”
问题一出,韩石生微微蹙眉,查海英更是紧张地看向了林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