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莫农加希拉河畔。
深夜的内陆港工地灯火通明,集装箱堆叠得像一座座小山。
里奥·华莱士坐在一座红色集装箱的顶端。
这里距离地面有二十米高,河风凛冽,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俯瞰着脚下这片繁忙的土地。
远处,哈里斯堡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在里奥的眼里,那里现在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威廉·圣克劳德已经搬进了州长官邸。
虽然那个傻瓜还在抱怨那里的床垫太硬,但他确实已经坐在了宾夕法尼亚权力的最高点。
里奥仰起头,灌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总统先生。”
里奥对着虚空说道。
“我们赢了。”
“坎贝尔倒了,门罗也下台了,威廉是我们的傀儡。”
“整个宾夕法尼亚,现在姓华莱士。”
这种感觉很奇妙。
几年前,他还是个为了几百块房租发愁的学生。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个州的立法、行政和司法大权。
他可以决定几百亿美元资金的流向,可以决定谁坐牢,谁自由。
这是他之前无法想象的权力巅峰。
“赢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里奥,你往四周看看。”
“你看到了什么?”
里奥看了一圈。
“我看到了我的城市,我的港口。”
“不。”
罗斯福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看到了海。”
“海?”
“一片要把你淹没的深海。”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厉。
“你觉得自己是宾夕法尼亚的王,没错,你确实拿到了权杖,但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苏丹。”
“你掌控了一切。”
“但你没有盟友。”
里奥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罐。
“我有墨菲,我有伊芙琳,我有工会……”
“那些不是盟友。”罗斯福纠正道,“那是利益共同体。一旦利益链条断裂,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你看看你的外部环境。”
罗斯福开始在里奥的脑海中复盘现在的政治情况。
“首先是共和党。”
“理查德·泰勒帮你搞掉坎贝尔,帮你把门罗拉下马,是因为他们好心吗?”
“不。”
“他们是为了大选。”
“看看现在的哈里斯堡,共和党已经实质上掌握了议会的话语权。”
“那个被我们推上去的威廉虽然是名义上的州长,但他是个签了字就跑去巴黎的吉祥物。真正控制立法议程的,是重新坐回议长位置的考夫曼,以及他背后的共和党党团。”
“他们的战略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陷入了毁灭性的内乱,州政府的公信力荡然无存。选民们看到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民主党州长因丑闻下台,看到的是混乱和无能。”
“现在,那个共同的敌人——门罗和坎贝尔——都消失了。”
“你猜猜,他们接下来会把枪口对准谁?”
里奥指了指自己:“我?”
“不用怀疑,”罗斯福说道,“当然是你。”
“里奥,你为了让自己站稳这个位置,为了保住你的工业复兴联盟,你出卖了太多民主党的利益。”
“你为了通过法案,允许共和党在议会里扩张势力;你为了打击政敌,甚至直接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合作。”
“在华盛顿的建制派眼里,你不守规矩;在宾州的共和党眼里,你现在就是最大的靶子。”
“你依然挂着民主党的牌子,只要把你打倒,就能彻底证明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的全面失败。”
“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你之前向华盛顿许诺,你会利用你在铁锈带的影响力,在大选时把选票带给民主党。”
“但我告诉你,你很难实现这一点了。”
里奥皱眉:“我有工会,我有复兴联盟,工人们听我的。”
“工人们听你的,是因为你给了他们工作,给了他们尊严。”罗斯福反驳道,“但你教会了他们什么?”
“你教会了他们不信任权威。你教会了他们,华盛顿的官僚是靠不住的,州政府的老爷是贪婪的。你教会了他们只有靠自己结社、靠直接行动才能争取利益。”
“你亲手把他们从传统的政党体系里剥离了出来。”
“现在,你工业复兴联盟里的那些市民,他们确实不会倾向共和党。因为他们记得是共和党人想要削减他们的福利。”
“但是,他们也很难再倾向民主党了。”
“在他们眼里,民主党就是坎贝尔那种伪君子,就是门罗那种投机客,他们厌恶那个党派的标志。”
“这就好比我在1938年做过的事情。”罗斯福回忆道,“那一年,我想利用我的个人威望,去清洗党内那些反对新政的保守派议员。我以为人民爱戴我,就会听我的话去投票反对那些老顽固。”
“结果我输了,惨败。”
“人民的忠诚是具体的。”
“他们爱戴我,不代表他们愿意听从我的指挥去改变他们对本地议员的看法。”
“政治不是简单的移情作用。”
“你现在面临同样的困境。”
“你把这群人变成了你的私兵。他们只认你,不认党。如果选票上写的不是里奥·华莱士的名字,他们根本就没有动力走出家门去投票站。”
“这是政治冷感的转移。”
“理查德·泰勒看得很清楚,知道你手里的票是带不走的。但他更知道,只要把你这个民主党的异类打倒,或者逼你犯错,就能让这些选民彻底对政治绝望。”
“只要工人们待在家里不投票,共和党就赢了。”
“所以,战争没有结束。”
“接下来,共和党的炮火会集中轰炸你。他们会利用你依然是民主党人这个身份,用尽一切资源来攻击你,以此来打击整个民主党。”
“再看看民主党。”
罗斯福继续分析。
“华盛顿的那帮人,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大佬们。”
“你绑架了他们,你用选票勒索了他们。你逼着他们吞下了苦果,放弃了精心培养的门罗,接受了一个只会穿衣服的傻瓜当州长。”
“在那个瞬间,他们确实被你展现出来的破坏力吓到了。宾夕法尼亚的19张选举人票就是他们的命,在距离大选不到一年的时间点,他们无法接受让宾夕法尼亚的民主党陷入一场永无止境的内耗。”
“这一切能成,是因为你还披着那层民主党的外衣。只要你名义上还属于蓝色阵营,他们就能对外宣称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权力更迭,从而保住大选的基本盘。但这不代表他们接受了你。”
“在建制派眼里,你是一个随时会引爆整座大楼的疯子。他们现在避开你的正面锋芒,不在州政府层面上跟你死磕,并不是因为他们怕了你,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时间来重新部署。”
“这就是行政清洗。”
“你建立的那些机构,你的工业复兴联盟,每一个关键岗位上都有你的人,但这正是危险所在。”
“华盛顿的那帮人会动用他们掌握的程序力量,今天查审计,明天搞合规检查。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把你的人一个一个换掉。”
“只要你建立的这套系统开始由他们的人来运转,你在宾夕法尼亚的控制力就会下降。”
“到时候,他们会扶持一个听话的代理人,重新接管这片土地。而你,只会被塑造成一个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但随后因为行政经验不足而黯然离场的历史注脚。”
“还有最重要的。”罗斯福继续说道,“他们之所以向你妥协,当断则断放弃了门罗,是因为你用选票勒索了他们,告诉他们你能让几万名工人待在家里。”
“那通电话打得太快,他们当时没时间细想,被你的气势镇住了。”
“但那帮人是算盘精。等他们回过神来,拿到更详尽的选民心理调查报告,他们就会意识到,你对这些选票的控制力,并没有你吹嘘的那么强。”
“人民的愤怒是借给你的。当他们吃饱了饭,当路修好了,当那种极度的生存危机消失,这种狂热就会降温。”
“你教会了他们不信任权威,但这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因为你也属于权威的一部分。”
“这就是选民政治的残酷。我可以因为你给了我养老金而爱你,但我绝不会为了保住你的位置而永远战斗。”
“当华盛顿意识到你无法真的带走这些选票,当你手里那颗罢票炸弹被证明只是一颗哑弹的时候……”
“那一刻,你连跟他们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只是一个失去了牙齿的地方军阀,一个占山为王的障碍物。”
“建制派能容忍一个贪污的政客,也能容忍一个无能的蠢货,但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试图切割权力的军阀长期存在。”
“在这个国家的逻辑里,只有华盛顿才是唯一的中心。”
“他们正在磨刀,里奥。在他们还没动手之前,彻底掌控宾夕法尼亚。”
“否则,明年的初雪落下时,这里就不会再有你的位置了。”
最后。
罗斯福的分析还没有讲完:“还有中间派。”
“那些住在郊区的医生、律师、小企业主。”
“路易吉的案子平息了,特赦令虽然签了,工人们欢呼雀跃,视你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