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使臣不敬,就要灭掉一个国家?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的脸上依然堆着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是是。”
帖木儿·伯克连连点头:“下臣明白了,穆札法尔公国冒犯天威,罪有应得。”
“下臣一定遵照将军府的命令,十日内集结两千兵马,筹备粮草,等候大军到来。”
林文昭点了点头:“大公深明大义,本将必当禀报将军。”
“大人辛苦。”帖木儿·伯克连忙说道。
“下臣已备下薄酒,请大人和诸位将军歇息用膳……”
“不必了。”
林文昭摆了摆手:“本将还要赶回河中复命,告辞。”
帖木儿·伯克站起身来,弓着腰,一路送到大公府门口,直到林文昭和忽必烈一行人骑马远去,才直起腰来。
他的脸上,笑容消失了,满是苦涩与恐惧,长叹了一口气。
“两千兵马……一万大军的粮草……”
“咱们图兰公国,总共才多少兵马?两千人几乎是全部了,一万大军的粮草,得把国库搬空……”
“这一仗打下来,就算咱们不出兵打仗,光是出粮草,就得把咱们拖垮……”
一个老臣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大明……真是太霸道了。”
声音里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敬就要灭国……那咱们这些做臣属的,岂不是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哪句话说错了,就招来灭顶之灾?”
帖木儿·伯克轻轻点头叹息:“是啊,大明太霸道,太强势了。”
“可你们看看咱们周围,西喀喇汗国、古尔王国、察赤公国、蒲华公国……哪个国家没有敢反抗?哪个国家敢说一个‘不’字?”
“两万大明铁骑就驻扎在河中府,铁蹄之下,谁敢异动?”
“就按大明说的办吧,征兵,征粮。”
而另一边,林文昭一行人准备返回河中府复命,这是必要的流程,告知河中将军哪个国家没有遵命,哪个国家阴奉阳违,然后由河中将军做出惩罚。
派遣兵马震慑?将其大公送去大都羁押?甚至是请示朝廷之后灭国。
“林参军。”忽必烈望着越来越远的城池,轻声说道。
“你说,图兰公国会偷偷给穆札法尔公国报信吗?毕竟两国相邻,肯定多有联姻。”
林文昭点头道:“会。”
“就算是图兰公国的大公不会,其他的贵族也肯定会。”
忽必烈挑了挑眉:“就这样任由他们报信?”
林文昭道:“报信又能怎样?穆札法尔公国那种小国,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万人,常备兵力两三千,就算全民皆兵,也凑不出三万乌合之众。”
“咱们大明三千铁骑,加上各国征调的仆从军,总兵力不下万人,装备、训练、士气、后勤,哪一样不碾压他们?”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再说了。”
“图兰公国要是真的找死——那也无非是顺路多灭一个国家而已,不费什么事。”
与此同时。
从河中府出发的大明铁骑,已经踏上了征途。
三千骑兵,人人披甲,九千匹战马,声如雷鸣,三十面赤色的日月战旗,卷起漫天黄尘。
“轰轰轰轰~”
队伍绵延数里,远远望去,像一条赤色的巨龙在戈壁上蜿蜒前行,大地在铁蹄下微微颤抖。
长弓骑在黑色骏马上,腰悬佩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们离开河中府已经三天了。
队伍一路向西,进入了西喀喇汗国的境内
长弓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仔细端详。
地图上用朱笔标注着行军路线、汇合地点、各国仆从军的集结位置,以及穆札法尔公国的王城所在地。
“万户。”一名参军策马上来,抚胸道:“前方三十里,就是西喀喇汗国仆从军的集结地。”
“据探马回报,西喀喇汗国已经征调了三千兵马,正在等候大军。”
长弓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日落之前与西喀喇汗国仆从军汇合。”
“遵命!”
与此同时,穆札法尔公国的王城。
这是一座建在山脚下的城市,规模比图兰公国的都城大一些,城墙也更高一些。
城内的建筑大多是土坯和石头砌成,街道狭窄而曲折,像迷宫一样。
城中央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城堡,那是大公的宫殿。
穆札法尔公国信奉的是伊斯玛仪派——这是一个在教义和仪轨上都颇为独特的派别。
与其他伊斯兰教派不同,在他们的教义中,白色被视为“不洁之色”。
因此,在这座城市里,你看不到任何白色的东西。
人们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房屋的墙壁刷着土黄色或淡赭色。
此刻,穆札法尔公国的大公扎希尔·本·赛义德正跪在城堡内的祈祷室里,做着每日的昏礼。
“……至仁至慈的神啊,求你引导我们走上正路,你所施恩的路,不是受谴怒的路,也不是迷误的路……”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扎希尔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有人在门外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大公,大公,不好了。”
扎希尔睁开眼睛,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贵族冲了进来,面色苍白,声音发颤:“大公,大事不好了,明军要杀来了。”
扎希尔愣住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说什么?”
“明军,大明的军队。”贵族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急又颤。
“图兰公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河中将军府已经下令,要西喀喇汗国、呼罗珊王国、察赤公国、蒲华公国、图兰公国……”
“全部出兵,配合大明的军队,要……要消灭咱们穆札法尔公国。”
扎希尔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墙壁。
他的嘴唇在发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不可能……”
“我们没有冒犯大明啊。”
“是真的。”贵族急切说道。
“图兰公国的阿杜,大公您记得吗?他是我的姻亲,他派人偷偷送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他说河中将军府的参军已经到图兰公国下了命令,限期十日之内征调两千兵马和粮草,等候大明主力抵达。”
“图兰公国已经开始动员了!大明的铁骑已经从河中府出发了。”
扎希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贵族,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他也了解这个贵族,这人虽然胆小怕事,但从不说谎。
“可是……”扎希尔依旧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为什么?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了大明?我们做了什么?”
贵族咬了咬牙,说道:“听说是……是咱们派去大明的使臣法里德,冒犯了大明皇帝。”
“大明皇帝震怒,下旨要灭咱们的国家。”
扎希尔恍然大悟,脸色却瞬间变得铁青:“什么?是他?”
“法里德——!!!”
“那个蠢货,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吼道,声音在祈祷室里回荡:“我把穆札法尔公国最聪明的脑袋派去出使大明,他却给我闯下灭国之祸,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贵族低着头,不敢说话。
扎希尔喘着粗气,像一头发狂的公牛。
他在祈祷室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念头嗡嗡乱转。
“悔不该……”他喃喃道。
“悔不该派他去出使大明啊……”
可事已至此,后悔有什么用?
他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军的铁骑、赤色的旗帜、被灭国的花剌子模、那些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绝望。
“补救……”他的声音沙哑。
“能不能补救?我们把法里德全家下狱,送去大明任由处置?我们献上重金?我们加倍进贡?我们……”
贵族却是苦涩摇头:“大明恐怕不会轻易原谅我们。”
“大明的皇帝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
“河中将军府已经下令各国征调兵马,箭在弦上,岂会因为穆札法尔公国的示弱就停止?”
大明的铁骑,动则灭国。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西域所有小国用血和泪验证过的真理。
扎希尔颓然地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撑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怎么办?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扎希尔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咱们穆札法尔公国,人口不足十万,常备兵力只有两千。”
“就算是全力动员,把所有能拿武器的男人都拉上战场,老人、孩子、瘸子、瞎子,最多也凑不出三万人。”
“三万个拿锄头和菜刀的乌合之众,怎么去对抗大明那些武装到牙齿的铁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当年的花剌子模何等强大?控弦之士数十万,疆域从波斯湾到锡尔河,可结果呢?”
“在大明十万铁骑面前,摧枯拉朽,灰飞烟灭。”
“我扎希尔……原本不过是花剌子模西部的一个小小地方官,侥幸在乱世中割据一方,向大明称臣,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今天,今天……”
他没有说下去。
贵族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公这个样子,那个总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大公,那个在贵族会议上侃侃而谈、指点江山的大公,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狗。
“完了。”
扎希尔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最后的光。
“木剌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木剌夷国,快,派人去木剌夷,去找山中老人(历代领袖的称号,明教圣火令武功创造者原型)。”
贵族愣住了。
扎希尔已经站起身来,抓住贵族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像要掐进他的肉里,语无伦次地喊道:“快去。”
“告诉木剌夷的山中老人,如果他能帮助我们打退大明的大军,并且在日后保护我们,我们穆札法尔公国愿意臣服于木剌夷。”
“快去,快去。”
贵族被他摇得头晕目眩,连声答应,转身就跑。
木剌夷国。
那是位于伊朗高原北部、紧邻里海的一个国家。
建国一百多年了,最初的几代君主都不算强大,在花剌子模和周边的强敌之间艰难求生。
可是当大明覆灭了花剌子模之后,木剌夷反而强大了起来。
因为花剌子模倒下了,木剌夷趁机吞并了它的西部领土,控制了里海南岸的肥沃平原和重要的商路。
这些年来,木剌夷一直在扩张。
他们的山中老人野心勃勃,想要将周边的公国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穆札法尔公国和木剌夷之间,也一直有往来。
毕竟大明虽然恐怖,可距离太远了。
大明在河中府的驻军,距离穆札法尔公国有一千多里。
而木剌夷,就在穆札法尔公国的西边,骑马不过几天的路程。
也许,木剌夷能成为穆札法尔公国的一根救命稻草。
扎希尔闭上眼睛,开始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