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文官对视一眼,纷纷开动脑筋。
顾自忠道:“陛下,逻些是吐蕃旧称,臣以为应当改一个汉名。比如——归化?安远?”
罗平摇头:“归化太俗,安远太泛,臣以为,不如叫‘镇蕃府’,彰显我大明威仪。”
索瑞却道:“镇蕃二字,杀气太重,高原初定,各部民心不稳,一味杀伐反倒落了下乘,当以适当怀柔,臣建议用‘抚远’。”
秦春生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文成府。”秦春生道。
“当年文成公主本是宗室之女,远嫁异域,客死他乡。”
“用她的名字命名这座府城,既能安抚高原民心,又能彰显我大明胸怀。”
“文成府……”李骁咀嚼着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就叫文成府。”
“朕的大公主前些日子还缠着朕,说文成公主的墓葬该迁回长安,落叶归根,用她的名字命名这座府城,也算是对其本人的致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传令征南将军,将文成公主的墓葬迁回长安,葬于昭陵之侧,与唐朝太宗皇帝相伴。”
众人闻言,纷纷赞道:“陛下圣明。”
李骁继续说道:“文成府既立,治下百姓如何处置?你们有什么想法?”
他目光扫过六位军机大臣,最后落在顾自忠身上:“顾爱卿,你是吏部尚书,诸部之首,你先说说。”
顾自忠微微欠身,沉吟片刻道:“陛下,据臣所知,文成府治下的百姓,原本都是琼石部和拉加里部的农奴。”
“按我大明律例,新附之地,百姓即为编户齐民,当放为平民,授田纳粮,与中原百姓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此乃朝廷一贯的仁政,臣以为,当循例而行。”
李骁没有表态,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罗平当即接话:“臣附议,陛下,高原苦寒,百姓困苦,若能将他们从农奴桎梏中解放出来,必然感念朝廷恩德,从此死心塌地归顺大明,此乃收揽民心之举,不可不为。”
陈冲却微微皱眉:“罗大人说得有理,但臣有一虑。”
“文成府那点地方,能有多少田地可授?高原之上,本就以放牧为生,授田之说,只怕行不通。”
罗平一噎。
索瑞缓缓开口:“陈大人所言极是,高原不同于中原,农耕之地极少,百姓世代以放牧为生。”
“所谓授田,实无可授,但释放农奴,给他们自由之身,这个理是通的。”
秦春生点头道:“索大人说得对,农奴制是高原千年旧俗,将他们从奴隶变成平民,哪怕没有田地可授,只这一项,就足以让他们对大明感恩戴德。”
李东江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道:“陛下,臣是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臣只问一句——释放农奴,那些教派和部落的首领,会如何去想?”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李东江继续道:“萨迦派、噶举派、宁玛派,哪个手里没有几千几万农奴?”
“他们可以臣服大明,但让他们放了自己的农奴,那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凭什么答应?”
索瑞皱眉道:“王爷,文成府是我大明直属地,不在那些教派的管辖范围之内,我们释放自己的农奴,与他们何干?”
“怎么没有干系?”
李东江沉声道:“那些教派首领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农奴有样学样。”
“今日文成府的农奴成了平民,明日他们手下的农奴就会想,凭什么他们能自由,我们不能?这念头一起,他们还怎么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土皇帝?”
罗平脸色微变:“王爷说得是……这确实是个问题。”
陈冲却道:“可这正是好事啊,农奴们起了心思,那些教派就会疲于应付,无暇他顾,对咱们大明更有利。”
“有利?”
李东江冷笑:“陈大人,你忘了咱们在高原上只有多少人?五千精锐,五千仆从,加起来不过一万。”
“真要激起所有教派和部落的恐慌,他们联合起来,十几万人围着咱们打,那一万人能撑几天?”
单纯的战斗不可怕,大明所担忧的是,一旦开战,高原之上的军队孤立无援,将会失去后勤补给,最后的结果恐怕就是撤出高原。
所以,就算是要与那些教派、部落翻脸,也要等大明稳住了文成府的根基,能保证最基本的后勤补给再开战。
索瑞若有所思:“王爷说得对,农奴制是高原的根基,那些教派和部落能安安稳稳当他们的土皇帝,靠的就是这个,一旦咱们动了这个根基,他们必然拼命。”
秦春生叹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眼看争论愈演愈烈,李骁抬起手,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高原上只有一万人,真要激起所有教派的恐慌,这一万人,不够填的。”
“所以,文成府的农奴,不能释放。”
“以后,他们就是我大明的农奴,为官府放牧种地,但租税可以比从前低一些。”
“打下高原虽然容易,但是想要打破高原的传统,长久的统治高原,一切都要……”
李骁顿了顿:“循序渐进。”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索瑞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只是那些教派,如何处置?”
李骁走回御座,缓缓坐下:“各教派的首领,只要归顺大明,朕一律封为法王。”
“萨迦法王、噶举法王、宁玛法王,朕给他们同等的封号,让他们受大明庇护。”
“至于各部落的首领。”
他看向李东江:“一律封为西南开拓兵团的牧屯兵千户、百户,由巡抚府统一管辖,不设万户。”
李东江道:“陛下这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
“对。”
李骁点点头:“万户权力太大,容易坐大,众多千户、百户,彼此制衡,互相盯着,谁也别想翻出大明的掌心。”
罗平忽然道:“陛下,那些教派之间,本就矛盾重重,若都封为法王,只怕他们会为了争信徒、争地盘,斗得更厉害。”
李骁笑了:“那不是正好?”
众人也是笑了,陛下这是要让高原的教派内斗,无暇他顾。
历史上,蒙古人为了快速的统治高原,与萨迦派合作,任命萨迦派为蒙古在高原的代理人。
而萨迦派借着蒙古的威势,从后藏的教派,迅速扩张成高原第一大派,统治高原信仰几百年。
最后蒙古人除了收点贡赋,什么都没落下。
大明自然要避免这种事情。
“至于信仰。”
李骁继续道:“朕要在文成府建炎黄祠,立炎帝、黄帝像。”
“官府带头供奉香火,让高原百姓慢慢习惯,一年两年看不出效果,十年二十年呢?”
“那些农奴的后代,从小看着炎黄祠长大,他们还信什么活佛转世?”
顾自忠赞叹道:“陛下此策,釜底抽薪。”
李骁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第三件事,行省的设立。”
“高原那么大,地广人稀,但也不能只设一个行省,朕打算,拆分高原。”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抬手点在逻些城的位置:“卫藏地区,也就是逻些城一带,设一个行省,首府文成府。”
手指向北向东划去:“卫藏北部和东部,也就是安多、康巴地区,再设一个行省。”
“这个地方,控制着入藏的所有通道,从河湟进去,从川西进去,都得经过这儿。”
他顿了顿,手指落在河湟谷地上:“另外,把河湟谷地也划入这个行省,河湟是产粮区,可以供养驻军,首府设在西宁府。”
众人纷纷起身,围到舆图前。
顾自忠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点头道:“陛下此策高明。如此一来,入藏的几条通道,全在这个行省的控制之下。”
“东大门一关,高原腹地就是瓮中之鳖。”
罗平却皱眉道:“陛下,河湟谷地历来属甘肃行省,划入新省,甘肃那边……”
“甘肃太大,该分一分了。”
李骁摆摆手:“回头重新划定疆界,此事不急,先议行省的名字。”
众人回到座位上,开始沉思。
陈冲说道:“直隶南边,咱们设有安西行省,高原便设‘安南’如何?安定南疆之意。”
李骁沉默片刻,缓缓道:“安南这地方,朕心里有数,将来,有比这儿更合适叫安南的地方。”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
陛下这是……盯上了交趾?
经过一番讨论,李骁直接一催定音,青海行省。
而对于卫藏,也就是吐蕃的核心地带,李骁综合大臣们的意见,最后命名为高原行省。
将高原之事情解决完毕之后,李东江忽然起身,郑重地说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说。”
李东江环顾众人,沉声道:“陛下自起兵以来,灭夏国、平漠北、收西辽、征花剌子模、灭金国、定辽东、服高丽,如今又征服高原。短短十余年间,疆域之广,已远超汉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臣斗胆,请陛下封禅昆仑,告祭天地,彰显我大明万世基业。”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起身。
“臣附议!”
“臣附议!”
李骁看着军机大臣们,沉默良久。
封禅泰山就已经是多少帝王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了,千年的历史中,只有寥寥几人够资格封禅泰山。
更何况是封禅昆仑……
那是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荣耀,这是从未有过的开天辟地的大事。
李骁自然也想做那封禅昆仑的第一人。
“昆仑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方连绵的宫殿和更远处的天际线。
良久,他转过身,微微一笑:“等高原彻底平定,等天下彻底一统,朕将登临昆仑山封禅。”
简而言之,李骁认为如今九州还没一统,金国苟延残喘,宋国割据一方。
若是现在封禅昆仑,李骁自觉还不够资格,会让这场开天辟地的大事变得不完美。
所以,李骁准备再等等。
李骁昂首望向天边道:“朕有的是时间。”
众人对视一眼,再次躬身:“陛下圣明!大明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