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交完地租、还完债务,剩下的青稞顶多够一家人吃三到六个月。
后续的日子便是无尽煎熬:春天向领主借一捆青稞,秋收时要还两捆。
平日里只能挖野菜充饥,勉强维持性命。
那样的日子只是拼命续命、苟延残喘。
可自从大明接管这里,一切都变了。
六成粮食归自己所有,一家人终于能吃饱饭,甚至能省下粮食晒干储存,再也不用过朝不保夕、忍饥挨饿的日子。
分到土地的那一天,扎西和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跪在田埂上泪流不止,一遍遍地抚摸脚下的沃土,嘴里不停念叨:“活了,我们终于能好好活了……”
妻子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抹眼泪,连夜磨了青稞,做了满满一锅糌粑。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吃得这么饱、这么安心,在他们心中,这样的日子便如同西天极乐世界,安稳而富足。
大明有规定,分到土地的百姓需服兵役、轮流参军保卫家园。
对此,扎西毫无怨言,从前,他们也被迫为领主打仗,冲锋在前、送死在后,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而自从加入第四万户,成为一名士兵,日子愈发好了。
在军中,既能省下家里一份口粮,训练表现好时还能得到赏赐,时不时能吃上肉,穿上干净的军装,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奴了。
因此,扎西在军中训练格外卖力,从不偷懒。
每天,他骑着健壮的河湟马练习骑射,动作日渐熟练,嘴里还不时喊着“杀!杀!杀!”,眼神里满是坚定。
除了骑射,他们每天还要顶着高原毒辣的烈日站军姿,一动不动地站上好几个时辰。
烈日炙烤下,汗水浸透衣服,双腿发麻发软,稍有动作便会遭到什长的狠踹。
扎西不知道这般枯燥训练的用处,只知道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一日,扎西和往常一样训练,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马蹄声。
很快,一群身着甲胄、气势威严的骑兵,簇拥着几位大人物来到军营。
这些大人物的官职有多大,扎西并不清楚。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第四万户的万户大人,可此刻,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万户大人,却恭敬地跟在这群大人物身后。
扎西不知,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位是第四镇副都统莫军,身着黄底白边布面甲,身姿挺拔、神色威严,专门负责甘肃军务、防备吐蕃入侵。
另一位身着普通棉袍,面容沉稳、看似不起眼,却是甘肃巡抚朱国志,掌管整个甘肃行省的民政、吏治与军务协调。
此次前来,便是专门检查河湟谷地的防务,为即将到来的征伐吐蕃之战做准备。
两人一边行走,一边查看这座名为日喀的军寨。
朱国志目光掠过扎西这群训练中的士兵,缓缓开口:“莫都统,第四镇的官兵,果然个个勤勉刻苦,这般训练劲头,可见都统平日里治军之严。”
“有这样一支精锐在,征伐吐蕃,定然马到功成。”
莫军呵呵一笑:“我第四镇上下,自驻守河湟以来,日夜勤练不辍。”
“所求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一举拿下吐蕃,平定高原乱象,为大明守住这西北疆土,绝不让高原势力有机会觊觎我大明寸土。”
而此时,第四万户郑承业也是介绍道:“我第四万户共计五千兵力,四成是汉民,两成是归顺大明的党项人,剩下四成,皆是归降的吐蕃农奴,熟悉高原地形与风土人情,是咱们高原作战的得力助力。”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莫军和朱国志,继续说道:“为适配高原作战,每一个士兵都配备了三匹河湟马与一头牦牛。”
“河湟马本就适应高原气候,耐力足、脚力稳,三匹战马中一匹驮运粮食,一匹装载帐篷被褥等军需,一匹供士兵骑乘作战。”
“至于牦牛,更是高原行军利器,耐寒耐旱、负重极强,平日协助驮运粮食与重物。”
“一旦军中粮食告急,便杀牦牛补充军粮。”
朱国志闻言,微微点头:“高原作战,最大的难题从不是敌人,而是补给。”
“咱们根本无法组织民夫长途运粮,补给线一旦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
莫军轻叹一声:“因此咱们只能依靠士兵自带粮食,再加上行军途中劫掠敌军的粮食牛羊以维持军需。”
为这场征伐吐蕃之战,大明已暗中筹备两年。
河湟谷地乃是大明西北粮仓,这两年间收获的粮食一粒未外流,悉数留存为军粮。
药品、兵械等各类军需物资,也都补充齐全。
参军司也在不断的搜集情报,制定行军路线,推演可能发生的战斗等等,只待冰雪融化便挥师出征。
朱国志抬手拂袖,语气坚定:“莫都统,此战消耗巨大、劳师远征,但咱们别无选择。”
“琼石国野心勃勃,妄图一统高原、重建吐蕃王朝,对我大明威胁极大。”
他目光望向高原深处,语气凝重:“一旦让琼石国壮大,统一高原后必定挥师东进,我甘肃行省将直接暴露在其攻击之下。”
“他们甚至能随时截断大明东西联系、割裂疆域,后果不堪设想。”
“这场仗,必须打,且必须打赢。”
如今大明朝野,没有主和派,清一色主战,就连朱国志这般文官巡抚,原本也是武将出身,早年乃是第一镇万户,随陛下李骁南征北战,是李骁嫡系。
只因资历不及莫军这位都统,平日里才颇为敬重,凡事多有商议。
而琼石国亦可称琼石部族,自称象雄王国后裔,是吐蕃时期以勇武闻名的氏族,还狂妄自称是大鹏金翅鸟的后代,骨子里满是桀骜与野心。
这一代琼石王野心更甚,一心要统一高原,既要恢复吐蕃帝国荣光,还要重现古老象雄王国的辉煌。
历史上,他们的野心恰逢蒙古帝国崛起,蒙古扶持萨迦派控制高原,才彻底粉碎了琼石国的妄想。
但这一世,比当年蒙古帝国更强的大明已然崛起,自然不能给琼石国任何崛起之机。
一番商议,正事说完之后,莫军便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年轻男子招了招手:“罗小子,过来。”
那男子身着黄色布面甲,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锐利,闻言立刻快步上前,身姿笔挺地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却难掩锋芒。
莫军转头对郑承业说道:“郑万户,我给你们第四万户带来一位强将,名叫罗文忠,就让他在万户担任参军,协助你统筹军务、谋划征伐琼石国之事。”
“别看他年轻,但是此前在第三镇可是杀了不少钦察人,立了不少功劳呢。”
郑承业哈哈一笑:“都统送来的人自然是强将,末将定不负朝廷和都统重托,打好这一仗。”
嘴上应着,心中却犯了嘀咕:一个参军而已,竟能让都统如此郑重,还亲自送来,罗文忠绝非寻常人。
罗?
瞬间,他的心中隐隐的有了答案。
他在军中多年,自然知晓大明最显赫的罗氏家族:一门双国公,更重要的是,如今罗家当家女主人,乃是陛下亲姐、陈国长公主。
若是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么这个叫罗文忠的年轻人,背景大的惊人。
不等郑承业细想,罗文忠已上前抚胸行礼,语气恭敬沉稳:“末将罗文忠,参见万户。”
郑承业连忙回神,含笑道:“罗参军客气了,能来我第四万户,便是一家人。”
“只是高原环境恶劣,罗参军初来乍到,还要多适应才是。”
罗文忠聪慧过人,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是担心自己身份特殊、性情桀骜惹出麻烦。
他连忙再行一礼:“末将明白,往后定谨守军纪、服从万户调遣,谨遵军令。”
见罗文忠这般谦虚低调,全无豪门子弟的桀骜,郑承业心中疑虑尽消,愈发满意。
另一边,朱国志也上前叮嘱郑承业:“郑万户,你常年驻守河湟,熟悉高原情况,我自然放心。”
“但高原部落内斗不断,可咱们是客军作战,人心难测,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大意,万万不可轻敌冒进。”
郑承业躬身领命:“末将定牢记于心,谨慎行事。”
就在此时,罗文忠上前一步:“末将冒昧,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莫军身着黄底白边布面甲,一手握马鞭,另一手背在身后,略带好奇道:“说说看。”
罗文忠颔首:“末将以为,此次出兵虽以剿灭琼石国为目标,但也需逼迫高原其他各势力臣服。”
“咱们可对外宣称,因琼石国野心勃勃,萨迦派不堪其欺压,特遣使邀请大明出兵,平定琼石之乱、化解高原内斗。”
“更能师出有名,又能分化瓦解敌人、安抚人心。”
莫军亦微微颔首,手中马鞭在掌心轻叩:“此计可行。”
“萨迦派也是高原之上的一股强劲势力,更是琼石国崛起的绊脚石。”
“就让他们猜忌去吧。”
“末将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