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风,总是带着砂砾与燥热,吹得喀什噶尔的城墙泛黄发旧。
城郭之外,是连绵起伏的戈壁滩,烈日炙烤下,砂石泛着刺眼的白光。
城内的街巷里,异域风情的土坯房错落有致,葡萄架下的阴影里,贵族们谈笑风生,享受着与生俱来的舒适生活。
王宫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雕花的木质床榻上,苏丹骨咄禄蜷缩着身子,脸色蜡黄如纸,重病的折磨让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仪。
当内侍轻声禀报“大明覆灭高丽”的消息时,他浑浊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惊惶。
“嘶~”
“高丽竟然真的没了?”
“难道就没人惩罚得了那群恶魔吗?”
高丽的厉害,他也曾听闻。
连当年不可一世的大隋都在那个地方吃过大亏。
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大明的铁蹄,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骨咄禄心中清楚,如今的大明,如日中天,势不可挡,就像一轮烈日,灼烧着周边所有敢于反抗的势力。
而东喀喇汗国与大明腹地分立天山南北,相距如此之近。
这不是地缘优势,而是灭顶之灾的隐患,更是一场天大的悲哀。
历代苏丹,都怀揣着重振喀喇汗国荣光的梦想,渴望再次成为西域最强大的国家,号令诸国。
可偏偏,他们遇上了强势崛起的大明,只能沦为大明崛起路上的踏脚石。
如今,骨咄禄早已没有了争霸的念头,唯一的期望,便是喀喇汗国能继续保持独立的名分。
保住“王国”的建制,隐忍蛰伏,等待日后大明衰落的那一日,再图复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
于是,他让人传唤了自己选定的继承人——阿不都。
“吾儿,你记住,日后继承苏丹之位,首要之事便是隐忍。”骨咄禄握着儿子的手,语气虚弱却异常坚定。
“咱们身为大明的臣属国,抬头是大明的天,低头是臣服的土,半点锋芒都露不得。”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眼神却愈发锐利:“到了龙城,你要把姿态放得极低,在大明皇帝面前,莫说反驳,便是眼神里的不满都不能有半分。”
“切勿在任何场合,提及重振汗国荣光的话,那在大明看来,是忤逆,是隐患,轻则被斥责,重则甚至连累整个喀喇汗国。”
“还有,王宫内外,未必都是你的人,穆罕默德的眼线无处不在,你身边的随从、官员,甚至亲人,都可能被他收买。”
“前往龙城的路上,凡事亲力亲为,饮食起居务必谨慎,莫要给人可乘之机。”
“到了龙城之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大明的官员对你示好,也需多留个心眼。”
骨咄禄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儿子的手:“咱们喀喇汗国的军队,如今早已被大明渗透,那些靠大明提拔起来的奴隶将领,眼里只有大明,没有汗国。”
“你继位之后,切勿想着整顿军队、积蓄力量,那只会引火烧身,让大明对你起疑心。”
“只需维持现状,安抚好旧贵族,也不得罪那些亲明将领,平衡好各方势力,便是最好的安稳。”
骨咄禄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
东喀喇汗国身为大明的臣属国,每一任苏丹继承人,都必须接受大明皇帝的敕封,所以在骨咄禄身体快要不行的时候,便准备安排阿不都前往龙城了。
“到了龙城,记得去看望你的姑姑和妹妹们。”骨咄禄继续说道。
他有一个妹妹和女儿,在先苏丹时期,被和亲去了大明,分别侍奉大明皇帝、烈亲王和瑞亲王为妾。
“虽说她们地位不高,无法参与朝堂大事,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为你吹吹枕边风,帮你说上几句好话,切莫忽视。”
阿不都眉头紧锁,面露忧色:“父亲,儿臣记下了。”
“只是……儿臣担心叔叔穆罕默德那边,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谋划,也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大明皇宫,还暗中结交大明的重臣,儿臣怕他会从中作梗。”
提及弟弟穆罕默德,骨咄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怒火,猛地咳嗽几声,语气带着斥责与失望:“这个混账。”
“狼子野心,无可救药。”
“如今喀喇汗国都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他竟然还不思团结,一门心思搞内斗,争权夺利,自相残杀。”
“咱们喀喇汗国之所以日渐衰落,就是因为有太多他这样的人,只顾一己私利,不顾家国存亡。”
骨咄禄心中清楚,穆罕默德一直看不上他,总觉得他懦弱无能,若是自己当了苏丹,定然能励精图治,让喀喇汗国重振雄风,甚至摆脱大明的控制。
可只有真正坐在苏丹这个位置上,骨咄禄才明白,这种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大明的强大,早已超出了西域诸国的想象,绝非靠一己之力就能抗衡,所谓的“重振雄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有为父在,他翻不起什么浪花。”骨咄禄沉声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对付他,而是获得大明的认可。”
“只要大明皇帝金口玉言认可你,穆罕默德就算有再多的阴谋诡计,就算结交了再多大明重臣,也无济于事。”
“没有上国的点头,他永远坐不上苏丹之位。”
“如今大明东征灭了高丽,大军凯旋而归,皇帝陛下正是龙颜大悦之时。”
“你趁着这个时机前往龙城,请求陛下敕封,成为正式的继承人,定然会事半功倍,此事不难成。”
如今大明对东喀喇汗国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无处不在。
军事上,东喀喇汗国完全处于大明的威慑之下。
此前大明东征金国,东喀喇汗国被征调了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作为仆从军,全程只能干些脏活累活,更没有任何出彩的战绩。
原本军队的将领都是喀喇汗国的贵族,可大明却刻意从中提拔了一批奴隶出身的士兵,给予他们重用。
这些人被大明刻意拉拢,骨子里崇拜强者,早已被大明的文化与实力同化,彻底沦为大明的忠实追随者。
政治上,东喀喇汗国早已完全臣服于大明,连都城喀什噶尔城内,都专门划分了一片区域,供大明宣慰府官员办公居住。
周边还有大明的驻军常年驻守,名义上是“保护上国官员”,实则是监视喀喇汗国的一举一动。
经济上,大明的商品如潮水般涌入喀喇汗国,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
想到这些,骨咄禄的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阿不都,你要记住,往后的日子,一定要隐忍,像毒蛇一样,藏起自己的獠牙,默默蛰伏,等待时机。”
“只要咱们喀喇汗国还存在,只要王室的血脉还在延续,就总有翻盘的希望。”
阿不都望着父亲苍老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哽咽着说道:“儿臣记住了,父亲放心,儿臣定当隐忍蛰伏,守好喀喇汗国,守好王室的血脉。”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入殿:“启禀苏丹,大明宣慰使大人求见,现已在宫门外等候。”
骨咄禄与阿不都对视一眼,都面露惊讶与忌惮。
“快,快请宣慰使大人进来,不得有半分失礼。”
大明宣慰使,相当于后世的驻外大使,隶属于礼部,常年驻守在金国、东喀喇汗国、宋国等臣属国及周边外国。
代表大明行使上国的权力,处置臣属国的各类事务,权势极大。
而驻守东喀喇汗国的宣慰使,名叫陈怀安,他本是高昌回鹘王国的汉人后裔,年轻时从军,在大明征伐花剌子模的战争中立下战功。
后来在战场上受伤,便转业进入礼部任职。
正因如此,他对同出回鹘一脉的东喀喇汗国很是了解。
骨咄禄打心底里不喜欢见他,却又无可奈何。
陈怀安的背后,是强大的大明,得罪他,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后,一名身着大明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殿内。
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殿内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随后只是微微抬手抚胸,行了一个简单的上国官员礼节。
而骨咄禄与阿不都,却不敢托大,连忙起身,对着陈怀安躬身回礼。
“不知宣慰使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吩咐?”骨咄禄强撑着病体,语气恭敬地问道。
陈怀安目光落在阿不都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本使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阿不都王子,前往龙城接受陛下敕封的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阿不都连忙上前一步:“在下已在加急准备,行囊、随从皆已安排妥当,预计半月后便动身前往龙城,绝不耽误陛下的召见。”
陈怀安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子行事倒是利落。”
“前往龙城之后,务必谨言慎行,恪守臣属之礼,不得冒犯上国的威严。”
“大明与东喀喇汗国,向来关系和睦,陛下也十分重视两国的邦交,对骨咄禄苏丹更是颇为认可。”
“你此次前去,只要表现得体,陛下定然会满意的。”
骨咄禄与阿不都连忙应承:“多谢宣慰使大人提醒,我父子二人铭记在心,定不辜负陛下与大人的厚望。”